夜风拂过,楼下又传来一阵笑声,比方才更加响亮了。顾安正要说话,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不是寻常客人的笑闹,是有人在喝骂争吵。她当即掀开瓦片,往下望去。
大堂里不知何时多了七八个身穿官服之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一身戎装,腰悬佩刀,脸上带着几分酒意,正对着老鸨大声喝骂。他身后站着几个官兵,个个手握刀柄,神色不善。老鸨满脸堆笑,不住地说着什么,但那将军模样的汉子哪里肯听,一把将她推开,大踏步往楼上闯来。
便在这时,彩蝶衣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楼梯口。她斜倚在栏杆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与方才截然不同,眉眼仍是弯着的,嘴角仍是扬着的,可那笑意却半分也未达眼底。那将军瞧见她,怔了一怔,随即哈哈笑道:“哟,这不是彩舵主吗?怎么,亲自出来迎我?”彩蝶衣浅笑道:“将军说笑了。只是今日天色已晚,楼里客人也多,将军若想喝酒,不如明日早些来?”那将军脸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撵我走?”彩蝶衣笑容不改:“不敢。只是将军一身戎装,带着这许多兵丁,惊扰了其他客人,只怕不妥。”那将军冷笑一声:“惊扰?老子在这鄂州城里,想惊扰谁便惊扰谁。你一个开窑子的,也敢拦我?”话音未落,他伸手便向彩蝶衣推去。
手刚伸出,便僵在了半空。他低头一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痕,极细,极浅,像是被什么锋利至极的东西轻轻划过。血珠慢慢渗了出来。他抬起头,惊疑不定地望着彩蝶衣。彩蝶衣仍是那般笑着:“将军,可要小心些。这楼里暗器多,伤着便不好了。”
那将军的脸色变了数变。身后官兵唰地一声,纷纷拔刀出鞘。大堂里顿时乱作一团——客人惊呼着四散奔逃,姑娘们躲到角落里去,桌子椅子哗啦啦倒了一片。彩蝶衣却仍是那般站着,一动不动,衣袖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将军盯着她,目光阴晴不定。过了良久,他忽然一挥手:“走!”带着人退出了彩云楼。
大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彩蝶衣独自站在楼梯口,望着那扇敞开的门,过了许久,忽然轻笑一声,转身上楼去了。
两人看完了楼下那场闹剧,又将瓦片轻轻盖了回去。顾安憋着嘴一直低声笑着,墨无鸢看着她:“你早知道会这样?”
顾安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那姓周的,在鄂州城里横着走惯了,早晚要踢到铁板。今晚这一遭,算是轻的。”
夜风拂过,带着楼下飘上来的酒香,还有远处街巷里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咚,咚,两下,隔得远了,听不真切。顾安靠在屋脊上,仰面望着天上的星星。墨无鸢坐在她身侧,也不言语。
过了良久,顾安忽然开口:“你那剑法,如今练得如何了?”
墨无鸢侧过头望着她。顾安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天穹之上。“那日在野外,我瞧你练的那几式。”墨无鸢沉默片刻:“还在练。”顾安点了点头。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她忽然坐起身来,侧过身子,伸出手去,轻轻握住了墨无鸢的手腕。墨无鸢微微一怔。顾安没有看她,只是将她的手腕抬起寸许,往上托了托,又往下按了按。“第三式,这里。”她松开手,虚虚比划了一下,“手腕再低一寸,剑走得顺些。”墨无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抬眸看了看她。顾安已然收回手去,重新靠回屋脊上,仿佛方才那番举动只是顺手而为。
墨无鸢没有说话,站起身来,走到旁边空阔些的地方,右手一探,腰间长剑锵然出鞘。月光之下,剑光一闪,如一泓秋水。她缓缓起式,一招一式地练了起来,不疾不徐,却沉稳异常。每一剑刺出,每一式转折,都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练到第三式,手腕一转,剑尖划出一道弧线,忽然想起顾安方才的话,手腕又压低了一寸。剑势果然走得顺了。那一剑刺出,竟比往日流畅了许多,剑身在月光下轻轻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嗡之声。
她练完这一式,收剑归鞘,回头望向顾安。顾安点了点头,道:“还行。”墨无鸢没有说话,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
两人又沉默了。夜风吹过,把楼下飘上来的脂粉气吹得淡了。远处又传来更鼓声,咚,咚,咚。三更天了。
过了许久,墨无鸢忽然开口:“你使笛子的,怎么也懂剑法?”
顾安望着远处,过了片刻才答话:“从前练过刀。十五岁那年起,练了三年。后来那路数太凌厉了,便换了笛子。”顿了顿,又道:“刀也好,剑也好,笛子也好,其实都是一样的。天下武功,万变不离其宗。”
墨无鸢点了点头。
“昨夜那刺客,”墨无鸢又道,“你识得吗?”
顾安摇头:“不认识。自从我到中原起,便时不时有血影楼的刺客跟着。功夫参差不齐,也不知是真的来取我性命,还是来走个过场。”
“嗯。”墨无鸢低声道。
顾安笑道:“也实在对不住你,叫你陪着我一路颠沛。”
墨无鸢瞥了她一眼,迅速收回目光。“无碍。”
次日清晨,顾安是被楼下一阵喧哗吵醒的。
那声音不似昨日丝竹管弦之乐,倒像是有人喝骂,间杂着兵器碰撞的金铁之声,又有桌椅倒地、碗盏碎裂的哗啦之响。她睁开眼,见窗外天光已然大亮,便翻身坐起,行至窗边,推开了窗扇。
往下望去,昨日那将军果然又来了。只是此番带的不是七八个人,而是数十名官兵,将彩云楼围得水泄不通。刀枪林立,在晨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那将军立于门前,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那剑鞘甚是古朴,乍看平平无奇,可顾安的目光落在其上,心头却微微一动——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觉得有什么地方异乎寻常。她素来直觉极准,这一念既生,便又细细瞧了一眼。
彩蝶衣已站在门口,仍是一身红衣,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仿佛被人围了楼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周将军,”她笑盈盈地道,“这一大早的,兴师动众,是来吃早茶么?我这里的桂花糕,可确实是一绝。”
那将军脸色铁青,手按刀柄,冷冷道:“彩舵主,昨儿的事,咱们得好好算算。”
彩蝶衣挑了挑眉:“昨儿的事?昨儿什么事?”
周将军道:“你伤了我的手下。”
彩蝶衣“嗤”地一笑:“将军说笑了。我一个弱女子,哪敢伤将军的人?”她顿了顿,又笑道,“再说了,将军的人,我便是想伤,又怎么伤得着?”
周将军脸色愈发阴沉。他身后的官兵纷纷握紧了刀柄,只待一声令下。
彩蝶衣却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浑不在意。
周将军不再多言,往后退了一步,将那年轻女子让了出来。那女子上前一步,目光在彩蝶衣身上一扫,淡淡地道:“彩舵主,久仰大名。”
彩蝶衣看着她,脸上的笑忽然淡了几分。
那女子道:“在下公孙兰,奉师命前来,请教彩舵主的高招。”
彩蝶衣的目光落在那女子腰间的剑上,忽然不笑了。
“惊鸿剑?”她问,声音低了下去。
那女子并不答话,只将手按上了剑柄。
彩蝶衣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极轻极微,寻常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顾安站在楼上,却瞧得清清楚楚。
顾安的目光落在那柄剑上,久久未移。惊鸿剑——她曾听人说起过。传闻此剑乃公孙大娘传人所用,剑出如惊鸿掠影,一剑既出,百步之内无人能当。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说书人编出来的故事,不想今日竟亲眼见到了。
彩蝶衣显然也知道此剑的来历。她右手悄悄探入袖中,脸上的笑意虽还挂着,却已全然不是方才那副从容模样。
那女子拔剑了。
剑光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来路。彩蝶衣侧身急让,袖中软剑已然出手,叮的一声,双剑在半空相交,溅起一蓬火星。彩蝶衣连退三步,那女子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武功高下,这一招便已分明。
彩蝶衣的脸色变了。那笑意终于彻底褪去。
那女子又上前一步,剑尖直指彩蝶衣咽喉。彩蝶衣的软剑方才被荡开,此刻已然来不及收回。
便在此时,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
顾安从窗口翻身而下,衣袂飘飘,轻飘飘地落在大堂之中,恰在彩蝶衣身侧站定。
那女子看着她,手中剑纹丝不动。
顾安瞧了瞧她手里的剑,又瞧了瞧彩蝶衣,这才缓缓道:“公孙大娘的传人?”
那女子不答。
顾安微微一笑:“我听说,惊鸿剑一出,百步之内无人能挡。却不知是剑厉害,还是人厉害?”
那女子眼神微微一动。
顾安不待她答话,已然出手。这一下出手极快,铁笛在手,一招“风动竹梢”,直取那女子面门。那女子侧身一避,惊鸿剑划出一道弧光,剑势如虹。顾安铁笛横于胸前,只听“叮”的一声,剑尖不偏不倚点在了笛身之上,溅起一串火星。顾安退了一步,那女子竟也退了一步。
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四目相交。
那女子道:“你是什么人?”
顾安不答,铁笛一转,又攻了上去。她这铁笛使得甚是奇特,明明是一管笛子,用起来却仍是笛子的路数——点、崩、砸、旋,一招一式,自成章法。那女子的剑极快,剑光如虹,一招快过一招,一剑紧似一剑。顾安的笛子却不疾不徐,看似慢吞吞的,却每一招都稳稳接住,不露半分破绽。两人在彩云楼大堂里斗了二十余招,桌椅翻倒,茶碗碎了一地,四壁上既多了几道深深的剑痕,又添了几处笛印。
堪堪斗到第三十招上,那女子忽然收剑。
她不是被逼退的,是自己收的。她退后两步,将剑还入鞘中。
顾安也住了手,瞧着她。
那女子拱手道:“阁下武功高强,在下认输。”
顾安望着她,并不说话。她心中雪亮,方才那三十招,自己并未占到半点上风。这人明明还能再打,却忽然认输,这其中必有缘故。
那女子也不解释,转身便走。周将军愣在当地,急道:“公孙姑娘——”那女子头也不回,只淡淡地道:“我打不过她。”周将军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脸色铁青,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彩蝶衣,狠狠一挥手:“走!”官兵们收起刀枪,跟着他灰溜溜地去了。
大堂里安静下来。彩蝶衣靠在柱子上,长长地吁了口气,望着顾安,忽然笑了。“顾大人,你这一出手,我彩云楼的招牌可就砸了。”
顾安将铁笛收回腰间,淡淡道:“昨夜的事,是彩舵主自己惹的,可不是我。”
彩蝶衣怔了怔,随即笑得更欢了,连连摆手:“你这一出手,鄂州城找你的人便都知道你在我彩云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