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匀千钧破天荒的没喂她喝血。
后面,贞秋讲尽了哄孩子般的话,她不留余力地搜寻着好话,简直要把全天下的好话说尽。
匀千钧照单全收,可是紧紧抱着她,一句话都讲不出来。
茫然无措,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吃错什么药了,嗓子眼疼得紧,活像被人勒住了气管。
而贞秋被抱得将快窒息,调情似的骂了他两句粗鄙的话,不消须臾,昏昏地睡过去。
匀千钧便心如死灰,心如槁木地靠在床头守着她待到天明,枯坐一夜。
直至天光破晓,晨曦破窗而入,透亮屋内。
明媚的朝阳刺得他眯了眯眼,黑幽深邃的眼瞳骤然缩小,便如抛过光似的程亮了一瞬。
他晒了会儿太阳,觉得该睡了,故而疲惫地闭上双眼。
在不冷不热的阳光中睡过去,一道道丑恶疤痕划到了上手臂,凸起的肉白色就像是顽劣的藓无法彻底消除。
过了几柱香的时间,贞秋头疼地睁开双眼,这几日的记忆走马观花的放映。
咒术尚为完全消散,残留了几分在她体内,是以身体不听使唤地想爬过去亲他。
贞秋竭力尽能地制止自己,抓着床褥仰面朝天,静静地再躺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
胃里的东西不停地向上、向上、向上涌,顶撞着她的其它内脏。
胸口闷不透气,头脑尤其是小脑干堵着块异物似的,那异物好像已经深深扎入了咽喉当中。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恶心全部变为可视的呕泄物,腌臜酸臭,吐得昏天黑地。
酥麻的颗粒质脏东西卡在她的咽喉,贞秋把手指往喉咙深处探,呕了数次才吐得干干净净。
吐完后舒服多了。
她瞅了匀千钧一眼,他如同死去一样,没有半点动静。
本想拔剑捅他,又怕给他一剑捅高潮了。
只好快速地收拾了一下自己,佩戴好剑后,抱着一大堆东西走出门。
*
在她最崩溃的时候,也是她对杨凌云的爱最浓烈之时。
杨凌云承载了、治愈了她几乎整个少女时代的痛楚。
也巧,她是个愚昧的死脑筋。
接下来的岁月悠悠,杨凌云还要为她的人生负责。
因为,杨凌云同样创伤了她,给予了她人生中最惨重、致命的一击。
她理所当然地跑来找杨凌云抚平创口。
哪怕得到的仅仅是一个无奈的眼神、一抹转瞬即逝的诧异……只要不是太过明显的厌恶就以可心满意足了。
贞秋将大包小包的礼物安放在身边,跪在清潭旁临水照面,洗了洗脸,又洗了洗剑。
拂落的桂花,点缀在水面之上,倒影斑斑。
剑刃割伤了她的手指,不均匀的血珠从一条缝间渗出。
她只好把见血了后变得不干净的剑放在外边,行尸走肉地起身。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些礼物堆放在门口,跟上贡品似的。
贞秋准备躲到他床下,等他回来吓一吓他……被打死也要亲他一口,再去死。
其实——人一旦被打死就不能再死了。
贞秋踏入一步,愣在原地。
杨凌云就在床上躺着。
杨凌云早已一动不动躺好几天,浑没意思。饶是殷逐华也有怕的——怕他赶明便死了,魂归故里,给他放了几日假,命他韬光养晦一阵时日。
杨凌云先前便很瘦,现在看似乎更瘦。
白衣宽袖飘渺在四周,露出一截小臂,堪称嶙峋的手骨交叉在一块,相扣的手安置在腹部,淡紫浅青色的血管交织成间距甚宽的叶脉状,突突地跳动。
他的血管十分绮丽,白皙到略微透明的肌肤之下似乎饲养着某种鲜活的物种……
杨凌云睁着双眼,眼尾处抹出一条殷红的轨迹,在惨白的肤色下便如虹霞破日,何等极具美感的一件勾人心魄的艺术品。
普天之下,独一无二。
贞秋不由得看痴了,此前遭遇的种种惨无人道的经历好像都被杨凌云亲手抹去,统统湮灭在他的妖艳之中。
她想自己绝不能盲目踏进此地,于是不受控制地后退。
墨黑如流的发丝垂下,杨凌云转动他清澈的眼球,行动缓缓的像一条阻塞的江河,支着床榻坐起。
他没有花心思好好穿衣服,松垮的衣领起了几道折痕,隆起出一个空洞,露出胸膛前的几星风光。
骨节分明的手指颤动着拂过眼尾,最终插入发丝间停住,他偏头看向贞秋,嫣然一笑,道:“怎么了?”
乍一看,会觉得他是由衷地、发自肺腑地在笑;细一看,便能轻易觉察出这份笑容里藏着几分虚伪怨毒与愧疚。
贞秋便驻足在原地,她是已然疯了的。
这一下,她眼前出现了幻像。
她穿过不断靠近自己的,重重叠叠的杨凌云的虹色糜烂的残影,伸出手企图抓住他的一部分,但最后什么也没抓着,只抓到几晕轮廓。
镜中花,水中月。
于是,贞秋绝望跪倒在地,因杨凌云的绝情感到悲伤。
她匍匐在地面哭泣,宛如一个被供奉的神明抛弃的信徒。
难过。排山倒海的难过。
她的脆弱悉数暴露在杨凌云面前。
过去现在将来,她都只能和杨凌云诉说痛苦,哪怕杨凌云从未开过口安慰她。
她不停地忏悔祷告,肉色堆叠的画面厚重的如同一坨巨大的颜料,挤压她的泪腺,她哭到听不清神谕。
杨凌云的身形被她主观臆断不停地放大、放大、再放大……一座巍峨的人形山脉就此拔地而起,高耸入云。
杨凌云坐在原地,静静注视这一幕,看起来没有过多的情绪外流。
他面上的幽怨翩然逝去。
须臾间。
杨凌云惊觉原来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于是浅浅笑了一下,轻声道:“姐姐。”
声音太轻,落不进人耳。
世界之外响彻起尖厉的“叮咚”声。
他眼尾的嫣红,明艳得吓人。
妖是一种生物,一种卑劣傲慢的东西,通常伴随着猖獗自大。
它们自卑到自傲,拙劣仿照着人类的种种东西,却又打心眼里瞧不上人类,吃人从不怀有歉意,理所应当。
半妖夹在中间,很难去定义。后来,第一只半妖露出獠牙,干脆一并归入妖类。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觉悟与狠心,总有人认可它们人的那一半……
人类、人族就是如此慈爱、伟大。
杨凌云从贞秋幻想中的神坛徐徐走下,他跪在贞秋身前,捧起她的头颅,用那双空灵澄明的眼睛望向她,道:“我宽恕你。”
她执迷不悟,只觉眼前呈现的都是幻觉罢。
贞秋无知无觉流着眼泪,瞪圆双目,然后,她渐渐丧失了意识。
杨凌云轻轻放下她的头,往后退了一些,重重将头磕在地上。
他总爱做些毫无意义的事。
磕完头后,他抱起贞秋,把她安放在床的中心。
杨凌云眼角的红痕愈发醒目,犹如火炮烙印上去的,逶迤拖地的布料拂过地面,如飞鸟的羽翼被人糟蹋轻贱,拖拽在地。
床幔是洁白若梨花的薄纱,顺着屋檐下的铃铛响出的节律飘拂。
杨凌云跪坐在她腿侧,低头慢慢解开她腰间衣带,抽去一条带子,结便如菊花散开,随后褪去她的外衣。
【你好,杨凌云。准备做什么?】
杨凌云恬淡无欲,继续解开她的外衣。
她仅仅是裹了两件薄衫,穿的款式还不是一套的。
杨凌云扒开里衣,斜斜的光影穿透床幔,漫漫的散光衬得人飘渺虚无,淡淡道:“好久不见。”
【见到这样的你,不如不见的好】
杨凌云的动作停了一会儿,覆住她的手背,把她带有伤口的指腹含入口中,吮吸着新鲜的血液。
及到也挤不出任何鲜血时,他将这只手放下,倾下身子吻了吻贞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