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时，神情并不激动，只是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近乎自负的笃定，像一个人终于将多年所信、所行、所见，都一一放进了该放的位置。

“既成，便当封进秘阁，待父皇还京御览。”太子道。

崔浩却道：“臣今日来，正是为刊石之事。”

东宫中安静了一瞬。

太子看着他。

“刊石？”

“是。”崔浩道，“国史奉诏而修，非为秘阁藏书。陛下昔日曾有明旨，史成之后，刊石于衢，使华夷知魏之所自，知祖宗创业之艰，亦知当今天子混一北方、扫除妖伪之功。”

太子眉心微微一动。

“国史非寻常文书。刻于石上，便是示天下人。司徒以为，此事不必等父皇亲览？”

崔浩拱手道：“臣不敢轻忽。只是刊石本出御意，臣不过奉旧旨而行。”

“父皇亲口说过？”

“臣不敢假托上命。”

这句话说得很稳。

稳得太子一时无从驳起。

若换作旁人，太子或许可以直接令其缓行。可眼前是崔浩，是父皇多年倚重的司徒，是修国史之臣，也是灭佛之后朝中最得势的人。更要紧的是，他口中咬定的是父皇旧旨。

太子缓缓道：“父皇如今不在京中。此事还是暂缓，待车驾还京后再奏。”

崔浩道：“殿下所虑甚是。臣亦愿待陛下亲览。”

太子看着他，没有说话。

崔浩又道：“只是刻石之工，非一日可就。臣可先令匠人备石，校定篇目，择其本纪纲要与祖宗功业之大端，先作石样。待陛下还京，再请御览。”

太子道：“石样也不可示众。”

“自然。”崔浩答得很快，“臣岂敢擅示于众。”

他答得太快了。

太子心中反而更沉。

崔浩继续道：“若殿下以为连备石校文也不可，臣自然停下。只是此事本奉陛下旧命，殿下若要臣止，尚需给臣一道明令。日后陛下问起，臣也好有辞。”

这便是崔浩的厉害处。

他没有逼太子说可，也没有违逆东宫。可他将“停”这件事，变成了太子对父皇旧旨的更改。

太子若下令停，便像是父皇不在时，由东宫改了御意。

太子若不下令停，崔浩便可以继续。

殿中许久无声。

太子低头看着案上的灭佛案卷，忽然觉得那些文书上的朱批都重了许多。

父皇不在平城，可父皇的意思无处不在。

它在诏书里，在州郡案卷里，在崔浩口中的“旧旨”里，也在他这个太子每一次想要缓一缓、问一问、停一停时。

过了片刻，太子终于道：“司徒既称奉父皇旧命，孤不敢擅改。但国史刊石，事关祖宗与父皇功业。未经父皇亲览，不可示众。”

崔浩起身行礼。

“臣谨记。”

他退下时，神色仍旧平静。

太子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没有半分松快。

他知道崔浩听见了。

也知道崔浩未必真正听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