寇谦之死讯传到司徒府时,崔浩正伏案校勘国史。
案上摊着几卷旧牍,旁边又压着新修的本纪、列传与起居注。墨迹未干,灯火照在纸上,字字清瘦而锋利。
这些年,国史修得很慢,也很深。
从道武以来的创业旧事,到明元朝的继承与内乱,再到当今天子扫平赫连、北凉、柔然、关中诸垒,一笔一笔,皆要落在纸上。崔浩写得极认真。他知道史书不是给一时看的,也不是给一朝看的;史书是后世认识国家的骨。
而北魏这样的国家,尤其需要一副能立得住的骨。
灭佛之后,他在朝中的人望与威势几乎到了顶点。
有人敬他,说司徒识天命、明法度,能辅佐陛下扫除妖伪。也有人畏他,畏他口中一个“不可”、笔下一行文字,便能断掉多少家族多年经营。佛寺已毁,沙门已散,长安与平城的贵人们都知道,这场火里有太武帝的怒,也有崔司徒的理。
崔浩并非不知道有人恨他。
他只是从来不觉得这值得惧怕。
天下之事,若只怕人恨,便什么也做不成。何况他所行,皆是为国,为法,为正统,为陛下扫去那些不该遮蔽皇权的东西。
直到那一日,黄门带来寇谦之的死讯。
崔浩握笔的手顿了许久。
墨滴落在纸上,慢慢洇开。
他闭了闭眼。
寇天师终究还是去了。
这些年,他们同在陛下身侧,一个以天命启真君,一个以法理定国家。外人只道崔浩锋利,寇谦之玄远,却不知许多大事若无寇谦之在前,以天意开其端,崔浩在后,也未必能将那些诏令推得这样深。
他悲痛是真。
故人已去,道业半空。
可崔浩没有因此停笔。
他让人撤去污了墨的那一页,重新铺纸,静坐片刻后,又执笔写下去。
国史不可因一人之死而废。
天师既去,道统更要有人明其本末;真君既立,国史更要书其来处。若生者因死者而惧,那才是辜负了寇谦之这些年的苦心。
崔浩这样想。
所以他没有看见,寇谦之死去之后,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也从他与皇帝之间撤走了。
从前,他言天命,天师在旁。
从前,他论真君,天意在前。
从前,他替陛下解释天下,像是替天命补上文字。
可如今再开口,殿中少了那个能说“此乃上天之意”的人。
于是那些从崔浩口中说出的法理、正统与国史,便渐渐只剩下崔浩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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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浩入东宫时,太子正在看州郡送来的灭佛案卷。
案上堆着数十封文书。某州毁寺几所,籍僧几人;某郡查出寺中藏弓弩甲片,主僧已诛;又有某县豪右曾以田宅寄名佛寺,州府请并坐其家。太子看得很慢,朱笔落得也慢。
崔浩进来后,先行礼。
太子命人赐座。
“司徒今日来,是为州郡案?”
“不是。”崔浩道,“臣为国史而来。”
太子手中朱笔一顿。
这些年国史一直由崔浩主持修撰,朝中无人不知。只是国史虽为国之大典,却也最易牵动旧怨。拓跋氏创业以来,迁徙、征伐、内乱、旧俗、诸部离合,哪一笔都不是寻常文字。
太子抬眼。
“国史修成了?”
崔浩道:“大体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