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公开出席
车子没有驶向茶园的方向。于诺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礼城初夏特有的潮热,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布。
他偏过头看了顾也一眼,她靠在座椅里,头歪向窗户的方向,睫毛垂着,呼吸匀称,嘴角还残留着酒液干涸后的透明痕迹,像一层薄薄的釉。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有话要说,又没有力气说出来。
于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顾也动了一下,偏过头,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含着一颗话梅在说话:“水……”
于诺一边对司机说了一句“去江边”,一边转身去找水。
司机应了一声,在前方路口变道,车子驶离主路,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路边两侧的梧桐树冠在高处交错,路灯的光被叶片切成碎块,从车身上一片一片地滑过去。
于诺从储物格里取出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侧过身递到她面前。顾也的手抬起来,接住了瓶子,但手指是软的,瓶身在她手里晃了两下,倾斜了,水差点洒出来。
他侧过身,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把她的头扶正,另一只手伸过去,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朝向自己。
她的下巴被他捏着,嘴唇微微张开,他调整了一下瓶口的角度,碰了碰她的嘴唇,水从瓶口流出来,一点一点地送进她嘴里。
于诺喂了几口,她喝够了,然后头往旁边一歪,从他掌心里挣开,重新窝进座椅里,脸陷进靠垫的柔软处。她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沉了一些,像是喝进去的那几口水把最后一点清醒冲走了。
于诺看了她一眼,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储物格里。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街景从梧桐树变成了沿江大道两侧的灯光,江面在对岸铺开,倒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一条被揉碎的光带漂在水面上。
顾也翻了一个身,面朝于诺的方向,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被酒精泡得有些散,只剩一个大概的方向,但她确实在看他。她就那样看着他,不说话。
于诺偏过头,与她对视。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座位的距离,江面的光从车窗外涌进来,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像两簇被风吹晃的火苗。
她的目光停在他脸上,没有说话。
他等了几秒,开口:“想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他。
他又等了几秒,她还在看他,目光里有一种醉意之下才会浮上来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能感觉到。
于诺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肩膀微微松开了:“你要是说不出来,你就做动作。”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也动了。她撑着手臂从座椅里爬起来,膝盖抵住座椅边缘,整个人朝他扑过来,两只手攥住他衬衫的领口,跨坐在他身上,膝盖贴着他的大腿外侧,身体的重量落下来,压在他的髋骨上,然后她头一歪,整个人往前一倒,额头抵着他的肩窝,不动了。
她的重量落在他胸口,软软的,带着酒精蒸腾过后的热度和洗发水残留的淡香。
于诺被她这一下扑得身体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座椅,他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两下她的背。她裸露的后背在他手掌下面温热而潮湿,一层细细的汗被夜风吹过之后凉了一些,摸上去有一种凉中带热的触感,是夜店里热出来的。他把手掌摊平,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没有动。她的呼吸落在他颈侧,带着酒精发酵过的温热和淡淡的甜味。
他侧过头对司机说了一句:“把副驾的外套递过来。”
司机没有回头,伸手从副驾拿起一件叠好的深灰色薄外套,递向后方。于诺接过来,单手抖开,裹住顾也裸露的后背和肩膀,把她的手臂也拢进去了,像裹一件需要保温的东西。她被裹进去之后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角度,然后就不动了。
车子驶入江边公寓的地下车库,通道两侧的灯带亮起来,冷白色的光从车窗外涌入,把车厢照亮了短暂的一瞬。于诺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贴着胸口慢慢透过来,体温隔着衬衫的薄面料渗出来,像一块被捂热的玉。
司机把车停在于诺那栋单元的入口。
于诺伸手,把顾也从他身上扶起来,让她在旁边坐好,她歪了一下,被座椅靠背接住了。于诺推门下车,绕到她那侧,拉开车门,然后手臂从她膝弯下方穿过去,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背,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动作不重但利落。
带上车门,他走进单元门,门厅里亮着感应灯。电梯门在面前打开,他抱着她走进去,楼层按钮已经亮了,门合拢,轿厢缓缓上行。
顾也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呼吸已经变浅了。于诺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脸贴在衬衫的面料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没有醒。
电梯到了,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灯光是暖黄色的。他穿过走廊,开了门。客厅的窗帘没有拉,窗外江面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展开来,对岸的楼群亮着一格一格的暖光,在水里拖出细长的倒影。
于诺把顾也放在沙发上,她的后背靠住沙发垫,头歪向一侧,裙摆因为刚才的动作堆到大腿根部,她没动,像是所有力气都在夜店里用完了,现在只剩下维持呼吸的量。
他直起身,站在沙发前面看了她一眼:“还要喝水吗?”
顾也闭着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水……”
于诺转身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里面只有瓶装水。他拿了两瓶出来,拧开其中一瓶,走回客厅。走这几步路的时间,顾也已经从沙发上滑下来了。她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垫的边缘,膝盖蜷起来,头低着,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像一株被剪断支撑之后软塌下去的植物。
于诺在她面前蹲下来,把她的头扶正,让她靠稳了,然后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开,露出她的脸。她睁开眼睛,瞳孔散着,目光在他脸上对焦了又散了,散了又对焦,像是知道有人在面前,但不确定是谁。
于诺看着她:“上午你哥才说把女儿留在礼城,晚上你就醉成这样。”
顾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放弃了。
他摇了摇头,拧开矿泉水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这次用力了,把她的嘴唇挤开了,瓶口对准她的嘴唇,水往里倒。
水流进去,顾也被呛了一下,眉头拧起来,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落在她黑色的裙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随后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皱着眉别开脸,表达不满。
于诺没有继续,把水瓶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她的脸,按了一下快门。屏幕上是她皱着眉、嘴唇湿漉漉的,头发散着,眼眶泛红,被他捏过下巴的地方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像一只被从水里捞起来的猫。
于诺看着屏幕里的她,笑了一声,把手机放回口袋,蹲下来,伸手把她嘴角的水痕擦掉,指腹从她下颌线滑过去,停了一下,又收回来。顾也没有躲,她已经没有力气分辨那些动作的边界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于诺把她的脚从沙发的边缘挪正,捡起那只掉在地上的高跟鞋,放在茶几下面。然后在她旁边坐下来,靠在沙发垫上,偏过头看着她,等她慢慢回到这个世界里。她歪在地毯上,呼吸重新变匀了,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
他本来打算把她扔进浴室,但是醉酒的人不能洗澡,她这种状态进去,热水开大了缺氧等等状况,随便哪一样都够他忙一整晚。他看了一眼浴室的门,决定不折腾了。
于诺捏了捏她的脸,转身走进衣帽间,拉开柜门,从抽屉里抽出一套浅粉色的真丝睡衣。
他走回客厅的时候,顾也又在慢慢往下滑,腰已经塌了一半。他走过去,单膝蹲下来,把睡衣放在沙发扶手上,把顾也扶正,抱到沙发上,坐好。
随后他伸手,先把她肩膀上的头发拢到背后,露出后颈和肩线,找到她裙子侧面的拉链头,捏住,慢慢往下拉。金属齿分开的声响很轻。顾也的身体在那声音里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着了,眉头轻轻蹙起来,但没有睁眼。
他把裙子从她肩上往下褪。她缩了一下肩膀,像是本能的防御,但手臂没有抬起来配合他,只是僵着。
于诺等了两秒,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腕:“抬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把左手臂慢吞吞地抬起来,像是身体的指令要通过很长的路径才能到达那里。
他把袖管从她手臂上脱下来。她立刻把手缩回去,抱在胸前,整个人蜷了一下。
他又等了片刻,才低声说:“另一只。”
这一次她反应快了一些,右手抬起来,虽然还是软的,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他把裙子从她身上完全褪下来,堆在腰际。顾也抱着自己,缩着肩膀,像是不确定自己现在在哪,不确定面前的人是谁。
于诺拿起睡衣,抖开,先把左手臂套进袖管里,再是右手。顾也配合得很勉强,穿第二只袖子的时候她的手指攥了一下睡衣的布料,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
接着于诺把睡衣的前襟拢过来,拉到她的胸口,然后从腰后把腰带绕过来,在腰侧打了一个结。
顾也的手臂往后缩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吐出一句:“困……”尾音拖得很长。她的手抬起来,在于诺胸口轻轻推了一下,力度不大,只是搭在那里,像是在表达一个已经没有力气的态度。
于诺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那只手,继续把腰带的结收紧了一点,然后把她的头发从睡衣领口里拢出来。
顾也的头靠着沙发靠背,歪向一侧,眼睛已经彻底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于诺弯腰从她膝弯下方抄过去,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走进卧室,放下来,拉过被子的一角盖住她的腿。她翻了一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没有再动。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几秒,然后拉上窗帘,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顾也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她翻了一个身,脑袋里有一层薄薄的钝痛,不重,但持续,像有人隔着棉被在敲一面鼓。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手肘坐起来,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层薄薄的暖意。她不知道于诺什么时候放的,但这杯水的温度说明他算好了时间。她把杯子放下,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几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赤脚走进浴室。
水声在房间里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于诺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推开卧室的门,看见浴室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他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弯腰,开始拆床单。动作利落,四角拽平,旧床单抽出来卷成一团放在门口,新床单抖开、铺平、压角。被子套好被套,在床尾拍了两下,枕套也换了新的,浅灰色的,和床单同色系。
顾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裹了一条白色的浴巾。她看见床尾放着一件叠好的浴袍,浅米色的,棉质,柔软。她把浴袍穿上,系好腰带,看见床品换了一套新的,浅灰色的床单和被套,被角叠得整齐。
她站在床边看了两秒,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浴袍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没有擦,转身走进浴室,吹风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持续的、均匀的。
于诺轻手轻脚地照顾了她两次,一次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放了水,一次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换了整张床的床品。她边吹头发边笑,笑声被吹风机的声音包裹住了。
她把头发吹干,换了那件米白色的浴袍,走出卧室。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铺在浅色的地板上,暖洋洋的。她穿过客厅走进厨房的时候,于诺正在灶台前站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外面套了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结。
餐桌上一杯电解质饮料已经拧开了瓶盖,瓶口朝外,像是在等人拿起来直接喝。
顾也坐下来,端起那杯电解质饮料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里,看着于诺的背影,笑了。她整个人嵌进椅背里,像一块被泡软了的海绵慢慢恢复了形状。
于诺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那声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顾也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放下,“你昨天晚上为什么在夜店。”
于诺把火关小,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路过,跟老周进去凑热闹。”
顾也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昨天晚上饭局上,我哥打电话来,问我愿不愿意参加近期举办的金石言年度权益合伙人大会和晚宴。之前我报备了产假不参加,现在回来了,他说可以考虑去晚宴,带家属。”
于诺把火关了,从锅里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尝了一口,放下勺子:“那你为什么不去。”
“喝了这么多,到时候能不能恢复状态。”
“恢复的事很好办,这两天少不喝就行了。”
“那你去不去。”
“我可以去。”
于诺转过身,从碗柜里取出一只白瓷碗,把汤盛进去,汤面清亮,蔬菜碎末均匀地浮在汤面上,没有油花。
顾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手到他脖子上,指尖拨开他衣领的边缘,摸到那条细细的链子,指腹沿着链子滑下去,碰到那枚素圈戒指,停住了。
“怎么介绍自己,想好了吗?”
于诺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又抬起目光看着她的眼睛:“我想起穆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顾也的眉头拧了一下。她把手从他脖子上收回来,往他胸口推了一下,力度不大,但是他纹丝不动,顾也自己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顾也站定了,看着他,像是还在消化那句话的意思。
于诺端起那碗汤,递到她面前:“去,坐下喝。”
顾也伸手接过碗,掌心贴着碗壁,温度刚好。她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清亮。她喝了一口,咽下去,浑身从里到外像是被疏通了一遍,所有堵塞的地方都松开了。
她端着碗走回餐桌前坐下,又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于诺站在灶台边,把锅盖盖好,关了火,脱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然后端着另一碗汤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低头喝了一口。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的碗沿上。顾也的心里有一块地方像是被什么温的东西浸透了,正在慢慢地、均匀地往外散。
礼城最好的度假酒店在半山腰,从市区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占地面积很大,建筑是分散的,主楼在正中,两侧延伸出几栋独立的客房楼,依着山势逐级抬升。每一栋的露台都对着山谷,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江面在傍晚时分被夕阳染成暗金色。
酒店包场了两天,所有房间都留给了金石言和受邀的客人。从周五下午开始,陆续有车沿着盘山路开上来,车灯在暮色里切成两道平行的光柱,在弯道处短暂消失,然后重新出现。
晚宴在主楼的宴会厅举行。宴会厅朝南,整面墙是落地玻璃,白天能看见整片山谷和远处的江面,入夜之后玻璃变成深色的镜面,倒映着厅内的灯光和走动的人影。穹顶是木结构的,深色的横梁交错排列,从高处垂下来几盏铜质的吊灯,光线被灯罩拢住,只向下铺开,落在桌面和酒杯边缘。厅内没有铺地毯,地面是深灰色的石材,打磨过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脚步声落在上面被均匀地散开,不响,但能听见。
今晚这个厅里站着的人,差不多能重新画一遍全球跨境投资的法律版图。
靠窗那一侧站着的几个人来自两家主权基金,正在低声交换对东南亚某国新出台的矿业投资政策的看法。他们说话的语气和谈判桌上一样克制,每一句都留有余地,像是在为半年后的某场交易提前热身。
旁边的一组是两家顶级投行的亚太区法务总监,端着酒杯但没有怎么喝,偶尔侧过头看一眼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确认还有谁没到。
更远处,一位前政府官员正和一家跨国能源企业的全球总法律顾问交谈,两个人说话的时候手势都不多,但站的位置足够近,近到旁人不便插入。
金石言全球各办公室的权益合伙人在人群中四散分布着。纽约办公室来了六位,伦敦来了四位,新加坡和香港各自坐满了一整张长桌。东京办公室的负责人是第一次来礼城,正在和礼城办公室的合伙人交换名片,名片递过去的角度是斜的,像是还不确定对方在组织内的位置应该排在哪一级。墨尔本办公室来了一位刚从当地法院退休的合伙人,头发全白了,端着一杯红酒坐在靠里的位置,没有人过去打扰他,但他面前的椅子始终没有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