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巡航

顾也在候机厅坐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转的是两个儿子于顾北和于念北的成绩单。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落在家办发来的那几行教师评语上，陷入了长达十分钟的思考，其核心结论是：于家这一脉的智商储备绝对没有问题，她的贡献也是实打实的，唯一的解释是两个儿子都继承了某种隐蔽的特质，而这种特质在课堂上的外部表现恰好被教育系统定义为“注意力不集中”。她把这个结论确认了很多遍，确认到登机广播响起来才站起来。整个航程她没有合眼，脑子里那条逻辑链反复加固，最后在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接受于诺的建议，下个学年，坐标墨尔本，位置是儿子的书桌旁。

礼城的冷风在她踏出舱门的那一刻精准地裹住了她的脚踝。那一瞬间的温差让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她小跑着穿过廊桥，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截，像一只被冷空气追着跑的猫。坐进茶园派来的车里之后，暖气涌上来，她搓了搓手臂，拿出手机，给于诺发了一条消息：“安排好一切，来礼城接我和女儿。”

于诺的回复来得很快，没有文字，只有一个表情。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

之后的一段时间，礼城这边的事情还在继续。陆远的项目按计划推进，资产评估已经进入收尾阶段，赵卓每周把进度简报发到她邮箱，她看过之后回复几句，没有多干预。但有一些东西绕不开。赵卓在一次周报里附带了一行不属于正文的话，像是不小心从别的页面漏进来的：“顾律，最近圈子里有些传闻，说您和陆远的事。有人说那孩子是陆远的，最后于诺接盘了。”

顾也看完那行字，把页面关了。她没有回复赵卓，没有追问是谁传的，也没有给自己做任何澄清。她只是在第二天发给赵卓的邮件里多了一行字：“下周的简报不用附额外信息，我只看项目进度。”

于诺的私人飞机降落在礼城的时候，是一月末的中午。他走下舷梯，没有穿外套，深灰色薄毛衣的领口在风里微微敞着，司机把车停在舷梯旁，他弯腰坐进后座，对司机说了一句“去茶园”，然后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礼城的冬景从机场公路慢慢变成茶山轮廓。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向上行驶的时候，两侧的茶树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安静。于诺来过这里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回想路线，每一个弯道过后会出现什么风景都记得清楚。

茶园的院门敞着，门前扫得干净，石板路上没有落叶。车停稳后于诺推门下来，从后备箱取出带来的东西。一盒域北风干的野生菌，装在一只深色木匣里，匣面打磨光滑，没有上漆，只有一处烫金的印记，是于家老宅的徽章图案。两瓶于家酒窖里的陈年白酒，装在定制的深蓝色丝绒酒袋里，袋口系着一根细麻绳。还有一件域北手工织的羊毛披肩，深蓝色，叠得整齐，装在一只浅米色的硬质纸盒里，盒面上压着一道简单的暗纹。他拎着这些东西穿过院门时，管家正从偏厅出来，看见他便停下了脚步，微微欠身，说了一句“于先生来了”，然后侧身引路，没有接他手里的东西。于诺跟着管家穿过石板小径，走进正厅。

顾也的父亲已经坐在正厅的茶案后面了，看见于诺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于诺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案旁边的矮柜上，一件一件摆好，然后坐下来。顾也父亲的目光扫过那只木匣和两只丝绒酒袋，没有道谢，只是说了一句“年年带，年年喝不完。”

于诺说“今年的蘑菇不一样，是白顶寺后面那片林子里采的，品种不同。”

顾也父亲没有接话，端起茶壶，给于诺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于诺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放下。

顾也的母亲从侧厅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浅灰绿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翡翠胸针，头发挽得整齐。她走到茶案旁边，没有坐下，弯腰看了看矮柜上的东西，伸手摸了摸那只深蓝色披肩的边角，然后直起身，看了于诺一眼，说：“这颜色好看，你的眼光一直可以。”

于诺说：“那边的老人织的，一年只出几条，赶上了。”

顾也的母亲没有多客气，朝偏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小也在后面，小朋友刚醒，保姆在喂水。”她说完转身走回侧厅，脚步从容，茶案旁边重新安静下来。

于诺又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偏厅走。偏厅的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光铺在地板上，顾也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随便拢着，没有化妆，腿蜷在坐垫上。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站起来。

小顾被保姆抱在怀里，正在用一只很小的勺子喂温水，小顾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保姆用纱布轻轻擦掉。

于诺在门口站了站，然后退回正厅。顾也父亲还在原位，茶已经续了一轮。于诺坐下，把剩的半盏茶喝完。

又过了几分钟，顾也从偏厅出来了，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帆布包挂在肩上，她走到矮柜旁边拿起那只装着婴儿用品的帆布包，然后弯腰从保姆手里接过小顾，拢进自己怀里。“走吧。”她说。

于诺站起来，对顾也父亲说了一声“下次再来看您”，顾也父亲端着茶碗，没有起身，“路上小心。”于诺应了一声，从顾也手里接过那只帆布包，走在她前面出了正厅。

顾也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穿过石板小径，走到院门外。司机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于诺侧身让顾也先坐进去，然后弯腰坐进另一侧。车门关上，车子驶离茶园，沿着盘山公路往机场方向开。

车子驶入机场停机坪时，一辆深灰色的车已经停在舷梯旁边。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车旁，穿着素净的深灰色外套，头发盘得整齐，手里拎着一只中号的行李箱。她看见车子停稳，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欠身。

于诺先下车，回头对顾也说了一句“这是钱姨，以前带过顾北和念北。”

顾也抱着小顾从车里出来，看了一眼那个女人，认出了那张脸，确实在新加坡别墅见过几回，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钱姨没有多言，朝顾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后排座椅上取过一只婴儿提篮，动作熟练地调整好肩带，接过了小顾。顾也把小顾交过去的时候，钱姨的手已经托好了婴儿的背和臀，小顾在她怀里没有醒来，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又继续睡。钱姨抱着小顾先行登机，于诺侧身让顾也先上，自己跟在最后。

登机梯收起来的时候，舷窗外的阳光正在被云层遮住，停机坪上的白线随着飞机转向慢慢从视野里滑出去。机舱内的灯光调成了暖色，钱姨已经在后舱安顿好小顾，舱门关着，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于诺坐在顾也对面，他看了一会儿窗外深蓝色的云层边缘，然后转回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在开口之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决定拿出来。“新加坡的电梯里，你回吻我的时候，那层镜面反射出来的东西，够我记一辈子。”

顾也安静地听着，没有躲开他的目光。然后她说：“你挥的第一杆，打歪了。”

于诺顿了一下。“什么？”

“马球。”

他花了大概两拍才反应过来她指的什么。他把脸转向舷窗方向，笑了一声，没有转回来。“你发现了。”

“你第一下偏了，没有吻正。”她说。

于诺把脸转回来，身体往她那边倾了一点。“你当时没躲。”

“没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