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鱼尾狮

车窗外的鱼尾狮正在吐水。顾也隔着玻璃看了它一眼，然后整个人往后，靠进座椅里，笑了。

她不是被逗笑，是被自己那个念头击中了，然后那个念头赖在她脑子里不走，越想越好笑。

她在想，如果芊芊在这里，大概会指着它喊“鱼爸爸”。

几天前，芊芊管小顾叫金鱼妹妹。她当时觉得那是孩子的天真。后来陆远接了一句，说长大了就是美人鱼。她当时没有当真，觉得那是哄孩子的话。但现在，她坐在新加坡的车里，看着窗外那只狮头鱼尾的塑像，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帮她续写那套比喻。

小顾是金鱼，她是美人鱼，那眼前这只鱼？半截鱼身，半截狮首，不也是鱼么。而且它可以姓于，于诺的于。那么，于诺就是鱼尾狮，站在陆地上，却长着鱼的尾巴，不伦不类，可偏偏又稳固地立在那里，天天吐水，年年如此。

她笑出了声，笑到眼角有一点湿润，用手背蹭了一下，继续笑。车子减速，灰蓝色的大楼出现在前方，她没有收住笑意，一直到车门打开，热风灌进来，她才低下头抿了抿嘴唇，踩上地面。

走下车，顾也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有散尽的笑意。她知道自己今天来得唐突，没有电话，没有预约，像一尾鱼自己跳上了岸。但她现在不想管这些了。生了小顾之后，她发现自己做事的方式变了，以前每一步都要算好落点，现在她更愿意直接扑过去，哪怕扑空了，也不亏。

她走进大楼，瞬间吸收了大堂里众人的目光，她产后恢复得很好，腰腹已经收回原来的尺寸，肩背的线条也比孕前更挺拔。她穿了一条深灰色羊毛混纺的及膝裙，裙摆收在膝盖上方两寸，走动时面料贴着大腿的线条自然摆动。上身是一件白色丝质衬衫，领口微敞，锁骨下方的皮肤露出来，衬衫下摆收进裙腰里，勾勒出腰线收拢后干净利落的弧度。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珍珠耳钉。手腕上是一块白色表盘的表，表带是深灰色皮质的，贴合腕骨的弧度。高跟鞋是黑色的，细跟，高度约八厘米，走路时鞋跟敲在白色地面上，声音清脆而利落，节奏稳定，不拖沓。这个声响被空旷的大堂收走一部分，但余下的那点清脆足够让前台的人抬起头。

她这一身不是为了取悦任何人，但任何人看见她，都知道她今天不是来闲逛的。

前台小姐认出她，礼貌的点头。顾也报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多解释，前台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不到三分钟，电梯门开了，于诺的秘书陈俊宇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深蓝色衬衫的袖口扣得整齐，步伐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截，但走到顾也面前时已经调整好呼吸。他微微欠身，右手朝电梯方向展开，说了一声顾律师，这边请。顾也跟上去，两个人穿过大堂，电梯门合拢，陈俊宇按了楼层按钮，退到侧后方，全程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多看一眼。

她被领进一间会客厅。门关上之后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等着。

于诺在开会。陈俊宇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侧身听一位高管的发言。陈俊宇走到他身边，身体微倾，声音压到只有他能听见的高度。于诺听完，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手指朝穆金的方向点了一下。穆金看见了，微微点头。于诺推开椅子站起来，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走出来之后没有减速。走廊很长，他走得很快，经过中庭那组室内楼梯时他没有绕路，直接跨上去，一次两级台阶，步子比平时大了一截，小陈跟在后面，不得不加快步伐才勉强跟上。

于诺没有回头，说：“以后她来，直接领到办公室，不用在会客厅等。”

小陈应了一声，那一句落在后面半步的位置。

于诺推开会客厅的门时，呼吸还没有完全平。胸口在衬衫下面多起伏了两下，然后压住了。顾也已经站起来，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等了几息，等他胸口那层起伏彻底收稳。

“打扰你工作了，我简单说几句就走。”

于诺没有坐下。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是非常仔细的一眼。最后的目光落在小腿和那双黑色高跟鞋的脚踝处。然后他绕过茶几，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来。“什么事。”

“远山的项目，希望你帮忙背书。远山现在有新能源材料。我想把远山的产品并入万通集团的板块里。”

于诺没有立刻接话。他身体往后靠了靠，一副观察的姿态，同时也是给自己留出时间思考。

“所以你不打招呼就来了。”于诺盯着顾也的脸，他自己脸上却看不出一丝好或坏的情绪。

顾也听出这句话不像质问。“我下次来，提前预约。”

“我让穆金看看远山的产品。”

“你亲自看看，我觉得更好。”

于诺的眼神里有了一丝疑惑，但他没说什么。

顾也继续说：“这件事成功的概率本身就很大，请于总帮个忙。”

于诺很坦然的笑了，“成功的概率大，那是因为有你，而不是因为远山的产品有多好。”

“或许，产品和我一样的好。”

“带了吗？”

“我来只是讲一下意向，所以没带产品，最晚今天，我把详细资料发给你。”

“你以前会带一套完整的方案出现，现在，你是在命令我。”

他说命令，顾也没有反驳。

于诺看着她，“不过这也没什么区别。我想起上次你主动来找我谈工作，还是.......”

“你最好把过去的事情分类，不要什么事都记在嘴边。”顾也打断他。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顾也的回答很笃定，她根本不想回忆这件事。

他们心里都知道，是很久以前发生在这栋大楼里的事，于诺联合王青的矿业平台发起行业研究，覆盖了顾也客户在澳大利亚的新能源项目。研究报告指出的“信息待补全”引发银行风控问询，客户方面施加压力。顾也带着合规说明飞到新加坡，在这栋大楼的会议室与于诺面对面谈判。于诺看着顾也坐在他对面，用最专业的姿态向他低头。

“好，我不提。”于诺张开双手，举在身体两侧，以一个低调的姿势打算把话题收拢。

顾也随即嗤笑一声，“你是忘了后来发生的事情吧？你现在看到胶带纸这种东西会不会头疼？”

“我几乎不会用到胶带纸。”于诺的眼神冷下来，眉间甚至有一丝褶皱。

顾也站起来，微微曲身，面对于诺，笑着说：“你和我之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我会主动选择记住那些温暖的画面，而你，不用事事都占我的上风。”

于诺的眉头在她凑过来的时候就在舒展，等她说完，他的脸上已有了笑意，但他没说话。

顾也继续说，“远山的事，我当你同意了。”

说完，顾也的一只手压在于诺的肩上，用力按压了一下。

于诺点头，“都听顾律师的。”

顾也直起身，“那我先回礼城了，你继续工作。”

“急着回去？有什么事吗？”

顾也的手搭在包带上，停了一下。“我离不开孩子，太想她了。今天必须回去。”

于诺的表情在这句话里变了一层颜色，有了松弛和温情。

“你应该带上她。”

“下次吧。我带孩子来见你。”

她转身朝门口走。于诺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她侧身伸手挡了一下门框，偏过头看他。“不用送。”

于诺没有停步。他走到她旁边，把那扇门推开，侧身让她先出去。

陈俊宇已经在电梯口等候，电梯门开着，顾也和于诺走进去，门合拢。

轿厢里只有两个人。金色镜面墙从两侧围过来，把他们的身影反复叠映，又在每一个转角处重新排列。于诺站在她侧后方，视线落在镜面里她的脸上。顾也接住了那道目光，没有躲。两个人隔着镜面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于诺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一把扣住她的腰。力道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调整重心，整个人已经被他带进怀里，胸口抵着胸口，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他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指腹隔着羊毛裙的面料嵌进她的腰线。另一只手抬起来，食指按在电梯操作面板上一个不起眼的按键上，按键亮起一圈柔和的蓝光。随即，电梯的速度开始被拉长，下行的节奏慢成一帧一帧的滑行。

“我为什么不能事事都占上风？”于诺说完，随即偏过头吻下来。第一下没有对准，擦过她的嘴角，唇边有一丝凉意，然后他又偏了偏头，重新压上去。这一次是完整的、没有停顿的覆盖。

顾也没有拒绝，手指在他后颈收拢了一下，松开。

吻加深了，他把她压在镜面墙上，她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金色镜面，臀部和膝窝承受着他身体的压力，他的衬衫肩线蹭过她锁骨，她感觉到一片温热的面料在她皮肤上短暂停留，然后又移开。他的手从她腰侧滑到她大腿外侧，指腹贴着裙面滑下去，在膝盖上方停住，又收回来，回到腰侧，掌心贴着她腰腹的弧线，像是怕力道失控。

顾也的另一只手从肩侧绕到脑后，松开了发髻。头发散落，黑发垂在肩侧，有几缕贴在他手腕上。

于诺贴着顾也的耳朵，呼吸还没匀称，说：“我按照你说的做，但你也要听我的。”

顾也开口，嘴唇几乎贴着他的颈侧。“你要我听你什么。”

“下次来，别跟我说‘我简单说几句就走’。给我留点时间。”

“我来了，比什么都重要，你的时间，我不管。”

于诺退后半步，看着顾也红润的脸颊，笑了，他的手捏住顾也的下巴，手指磨蹭了一下，随即偏头重新吻下来，像是要把她那句“你的时间，我不管”从她嘴里堵回去。

电梯停了，门没有开。轿厢里只剩下两个人交错着起伏的呼吸，他的呼吸压在她颈侧，一下一下的，还没有完全平复。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抬起来，落在她耳后，把她散开的发丝拢到肩后。

“真的不住几天？”他再一次恳求，声音是哑的，“我让穆金去把她接来。”

“她太小，不想让她总是坐飞机。”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不算脆弱，但他没有压住，任由它浮在那里。她看见了，没有立刻回应。然后她踮了一下脚，嘴唇重新贴上去，这一次很轻，然后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