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金鱼妹妹
顾也回到茶园之后，日子重新有了形状。小顾交给了茶园的一位阿姨照看，阿姨在顾家做了很多年。白天顾也把精力分给产后恢复训练，每天沿着茶园的山道走一圈，每周去几次市区的健身房，完成力量训练和有氧课程。她的身材恢复的很快，只要断了奶，腰身就好掌握了。
顾也的父亲每天下午会去婴儿房门口站一会儿，头两天他站的时间不长，隔着门槛看几眼就转身走了。第三天他站得比之前久了一些，顾也刚好从走廊那头过来，父女俩在门口碰上了。父亲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跟你小时候一个样，睡觉也攥着拳头”。顾也站在他旁边，没有接话，父亲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走茶山时一样。
母亲在厨房里遇见顾也的时候，正在往消毒柜里放奶瓶。她拧上盖子，没有抬头，说了一句“你大哥让我们别问你太多，我本来也没打算问，他多此一举。”顾也靠着灶台，看着母亲的侧脸，没有接话。母亲把奶瓶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你爸说小孩子攥拳头的样子像你，他看了好几天才说出来。”顾也嗯了一声。
夜里顾也坐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想起这几天家里的气氛，就想给顾言澈打个电话。响了两声通了。她说“大哥，谢谢你的安排。”顾言澈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家里的事，不用谢。”顾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茶树垄被月光照出一层灰白色的薄光。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没什么需要补充了，她已经把要说的话说完了。顾言澈也没有追问她什么时候回金石言，挂了电话。顾也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回屋。
赵卓每周带着打印好的材料来茶园一次，在偏厅的茶案边坐一两个小时，把需要顾也过目的文件逐份摊开，现场核对、修改、确认，确认完毕后再带走。顾也只需要坐在那里签字、修改。赵卓来的时候管家会多备一只茶杯，顾也的母亲有时会端一碟新做的茶点放在茶案旁边，不打扰他们说话。
遇见陆远，是在某个下午。她在健身房的力量区做完一组训练，正在器械旁边用毛巾擦汗，余光扫到一个穿深灰色羽绒服的人从门口进来。对方也看见了她，边笑边往过走。老索。
“顾律师，回礼城了。”
“回来有一阵了。你呢？怎么来这了？”
“陪陆总过来。”老索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他在外面接电话。”
话音未落，陆远从门口走进来，他看见顾也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在这里。”
“恢复训练，你巡店？”
“约了人在楼上谈事，提前到了。”陆远看了一眼隔壁攀岩墙的方向，问顾也：“上去爬一会儿？”
顾也看了一眼时间。“行，十分钟。”
两个人走到攀岩墙下面，陆远帮她检查了保护装置。顾也上了墙，从起步点开始往上移动，节奏不快，稳扎稳爬。陆远站在下面握着保护绳，偶尔收紧一段，偶尔松一段，没出声指点，就那样仰着头看。她到顶之后松开手，身体后仰，让绳子把她放回地面。
安全着陆，陆远和她在休息区坐下。
“爬一轮下来，我感觉胳膊的肉紧了不少。”顾也笑着说。
陆远快速打量一眼顾也，说“我看你恢复的差不多了，要不干点正事？”
“我健身不是正事？”
“这个事跟我要说的事，不是一回事。”
顾也拍拍有点酸痛的胳膊，“你说你的正事是什么？”
陆远停顿了几息，他不是在考虑要不要说，而是在想怎么说。
“你给我写的那套方案，我想在新年的时候执行。你能帮我吗？”
顾也转过头，看着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否定，而且给出了具体的指南。
“可以。但你要在年前完成几件事。按照我说的做，这样才会有把握把事情落地。”
陆远点头，“你说，我看能做到几样。”
“第一，你去见你父亲，把想法初步沟通，拿到他的认可。第二，金石言这边我会安排团队起草方案框架、启动远山的资产评估，同步推进。第三，评估结束之后看结果，如果远山的估值足够支撑新业务板块的独立运营，我会安排你见一些能用到的人。”
陆远听完之后安静了一会儿。“见父亲没问题，我应该把什么摆在前面。远山的资产，还是客户意向。”
“远山是你自己的资产。见面的时候先让他看到你手里有什么，再说别人愿意为它买单。这个顺序更好。”
“那如果他在评估结果出来之前就点头了，评估还有必要做吗。”
“有必要。评估不是为你父亲做的，是为之后说服董事会做的。你父亲点头只是第一步，而且你得经常跟他汇报事情的有效进度，到时候进董事会，你需要一份他能拿给别人看的东西。”
陆远点了一下头。“新年之前能把报告做完吗？”
“能。”顾也的回答没有犹豫。
陆远嘴角上扬，“你说能，我就觉得这事已经落地了。”
顾也站起身，“去吧，谈你的事去吧，我回家哄孩子去了。顺便安顿赵卓干活。”
陆远也站起来，朝门口走，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两天后，陆远带着陆芊芊来了茶园，顾也让他把女儿带上，没说什么原因，他就特意从孩子妈妈那边临时把芊芊接上，现在顾也说什么他都照做。
芊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小棉袄，跟去年那件不一样，但还是粉色的。孩子手里依然攥着那只兔子玩偶，不过耳朵已经被攥得变形了。
顾也蹲下来跟芊芊打招呼，芊芊把兔子玩偶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右手攥住了顾也的手指。顾也直起身看向陆远，说人已经到了，你先进去，芊芊我带着。
陆远走进偏厅的时候，顾言澈正和客人坐在茶案两侧。顾言澈没有起身，侧过身朝客人方向示意了一下。“这位就是陆远。”客人伸出手，陆远握住。三个人在茶案前坐定，谈话的内容没有离开万通集团和新能源材料的边界，但具体的措辞没有落到纸面上。顾言澈没有替陆远谈任何条件，也没有做任何承诺，只是让需要见面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陆远的位置被安放在顾言澈和客人之间，顾家的面子替他撑起了一个可以体面交谈的空间。
谈话结束的时候客人站起来和陆远握了手，由顾言澈送出门外。陆远留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立刻复盘刚才的会面，他站了很久才离开偏厅。
顾也这边，她带着芊芊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外面不太冷，而且空气好，她想活动活动筋骨。走到老宅门口的时候，顾也想让芊芊看看小顾，于是她推开门侧身让芊芊进去。
小顾正醒着，躺在婴儿床里手脚乱蹬。
芊芊垫起脚，两只手撑在床边，把脸凑到和小顾的视线差不多的高度。小顾看了看她，然后嘴里吐出一个透明的口水泡，泡破了，她又吐了一个。
“妹妹怎么像金鱼一样，吐泡泡。”
“喜欢你，所以吐泡泡。”
小顾又吐了一个泡泡，这一次更大，挂在嘴角没有破，像是特意留给她看的。
芊芊歪着头看了几秒，伸出手指，戳了上去。泡泡破了，小顾的脸皱了一下，像是被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嘴一瘪，要哭。芊芊飞快地把兔子塞到她手边，小顾攥住兔子耳朵，吸了一下鼻子，没哭出来。
芊芊松了一口气，收回手，站直了，转头看向顾也。“她差点哭了。”
“因为你戳破了她的泡泡。”顾也说。“她以为你在跟她玩。”
“那我再给她吹一个。”芊芊说着，认真地抿起嘴，对着小顾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气。气声很轻，小顾眨了眨眼，手里的兔子攥得更紧了一些，但没有再吐泡泡，安静地看着芊芊的方向。
芊芊对自己的成果很满意，偏过头看向门口。陆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靠在门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