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诺站在原地,看着顾言澈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我大哥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下次去家里吃饭,让我煮奶茶。”
顾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他同意的方式。”
回想顾言澈对于诺提出的问题,他不问财产、不问居住地、不问事业规划,那些是律师和管家该问的事。他问的是: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怕什么?你看见了她多少?
这三个问题,从“家庭观”到“自我恐惧”再到“对伴侣的感知”,由外而内,由表及里,层层递进。
顾言澈不是冷冰冰的审问机器。他不是在索取答案,而是在交换真心。
从餐厅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顾诚正准备上车,于诺叫住了他。
“二哥,走一走?”
顾诚看了他一眼,松开拉车门的手。“行。”
他转头对顾也说:“你先上车。”
顾也点了点头,坐进车里,把车门带上。
两人沿着酒店的私家车道走了一段。纽约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顾诚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
走出十几步,于诺开口了。
“二哥,大哥刚才问的那个问题,”
“顾也失控的事?”顾诚没等他说完。
“嗯。”
顾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走了几步,然后说:“于诺,那是她的隐私。我不能替她说。”
于诺点头。“我明白。”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慢慢缩短。
“那你呢?”顾诚忽然问,“你想看吗?”
于诺没有犹豫。
“不想。”
顾诚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失控的样子,应该是她自己的事。”于诺说,“我不想成为她失控的原因,也不想成为她失控时的观众。”
顾诚没有说话。他继续走着,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于诺的肩膀。
“走吧,风大了。”
两人没有再提那件事。顾诚聊起了别的,域北的冬天冷不冷,奶茶里除了放盐还能放什么。于诺一一回答,偶尔笑一下。
走回停车场时,顾也还坐在车里,车窗半开,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看见他们回来,没有问“说什么了”,只是看了于诺一眼。
顾诚敲了敲车窗。顾也把车窗降下来。
“二哥,上车了。”顾也说。
“小也。”
“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顾也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会给我带早餐了?”
“从今天开始。”顾诚笑了笑,“说好了,明天八点。”
顾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车窗升了上去。
顾诚转身走向自己的车。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于诺说了一句:“她喜欢吃咸口的。粥配小菜就行,别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于诺点头。“记住了。”
顾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于诺上了车。顾也正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
“二哥跟你说什么了?”她问,没有睁眼。
“说明天给你带早餐。”
顾也嘴角弯了一下。“他连早餐都没给我买过。”
“从今天开始。”于诺说。
顾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走吧,回去。”
司机发动车子。曼哈顿的灯火从车窗两侧流过,像一条发光的河。
她没有再问。他也没有再说。
她的手放在座椅中间,掌心朝上。于诺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协议定稿的那天晚上,顾也把电子版转发到了自己的邮箱。
于诺洗完澡出来,看见她盘腿坐在床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头,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得认真,眉心微蹙。
“还在看?”于诺擦着头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嗯。”顾也没抬头,“第七条。”
于诺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条怎么了?”
“你看这里,‘双方各自经手的项目收益归各自所有’。这个‘经手’的定义太宽了。如果有一个项目是我牵线、你介绍的,算谁经手的?”
于诺愣了一下。“那……算共同?”
“共同的话,就要增加一个分配比例条款。”顾也一条一条列出来,“按投入时间?按资源价值?按风险承担?”
于诺看着她,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一种“你在逗我吗”的试探。
“顾也。”
“嗯。”
“你是不是在故意为难我?”
顾也终于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弧度。“你猜。”
于诺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伸手把她的笔记本电脑合上,拿过来放在床头柜上。
“行,你说怎么分就怎么分。五五,□□,七三,你全拿走也行。”
顾也挑眉。“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于诺转过身,面对她,“是知道你不会真的让我吃亏。”
顾也笑出了声。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于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了?”
“从你第一次在谈判桌上说‘动态文化地役权’那个词开始。”于诺握住她的手,“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会在规则里找空间的人。”
顾也笑着摇头,从他手里抽回手,重新把笔记本电脑打开。
“放心。第七条不用改,我逗你玩的。”
于诺叹了口气。“顾律师,你刚才那几分钟,我差点以为要重新走一遍整个流程。”
“那你需要加强心理建设。”顾也头也没抬,“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
正式签约在第二天下午。顾也、于诺、穆金、周律师,以及于家从新加坡派来的林律师,五个人坐在律所的会议室里。文件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顾也一页一页翻,一页一页签。于诺坐在她旁边,签得比她快,但每一页都认真看过。
签完最后一份,周律师收走文件,林律师也收走了一份。穆金站起来,对于诺说:“我先把文件送回去。晚上新加坡那边还要归档。”
“辛苦了。”于诺说。
穆金点了点头,又看了顾也一眼。“顾律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顾也笑了笑。“穆金,谢谢。”
穆金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顾也和于诺。于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签完了。”他说。
“签完了。”顾也说。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回到公寓,顾也换了家居服,盘腿坐在床上。于诺洗完澡出来,穿着她的浴袍,太短了,下摆刚到膝盖。他低头看了看,顾也笑出了声。
“穆金的事,我一直想问你。”她说,“他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于诺在她旁边坐下。“你看出来了。”
“很难不注意到。”
于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是于家的传统。每一代家主出生时,家族会从世代依附于我们的家族中,挑选一个同年出生的男孩,作为他的‘伴当’。两个人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出国,一起回来。终身相伴。”
顾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认真地听着。
“穆金就是你的伴当。”她说。
“嗯。”
顾也想了想,说:“礼城有些老家族也有这种传统。只是叫法不同。”
于诺有些意外。“你接受得这么快?”
“我是律师。”顾也重新拿起文件,“见惯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人际关系契约。你们这种,至少是诚实的。”
顾也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片刻。她想起暖厩节那天,于诺的父母没有回来,但穆金的父母一直在。穆金母亲拉着她的手说“来了就是一家人”,穆金父亲拍着于诺的肩膀,眼神里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暖厩节的时候,”她看着于诺,“你父母不在,但穆金的父母在。”
于诺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嗯。”
“有些时候,他的父亲也是你的父亲。”
于诺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
他没有再解释。顾也也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于诺坐在床边翻手机。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于诺。”
“嗯。”
“领证的事,我想好了。”
于诺放下手机,看着她。
“去域北。”顾也说,“风知道方向,你知道归途。归途在域北。”
于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
于诺问:“去域北领证,手续没问题?你的户籍在礼城。”
顾也看了他一眼。“内地居民结婚,可以在任一方户籍所在地登记。我是律师。”
于诺看着她,眼神很深。然后他笑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那就域北。”
窗外,纽约的夜风穿过高楼之间的缝隙。而他们知道,在几千公里之外,域北的草原正沉入深秋的夜色,宗堡的灯火一盏一盏亮着,等着他们回去。
风知道方向。你知道归途。
而他们的归途,才刚刚开始。
婚期定在来年夏天,草原最美的季节。那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