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归途的锚点
于诺的航班在纽约时间下午两点降落。
家族在纽约的办公室提前安排了车辆。他没有让顾也来接机,说路上堵,不如他在公寓等她。
顾也给了他自己家的密码。六个数字,是他第一次去域北的日子。
于诺站在门前,输入那串数字时,手指顿了一下。门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弹开了。
玄关很窄,但往里走,空间豁然开朗。整面墙是落地窗,挑高将近四米,曼哈顿的天际线在玻璃外铺展开来,像一幅没有边框的画。深秋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光影。
他把旅行袋放在玄关,大衣挂在衣架上,没有立刻往里走。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白墙,浅橡木地板,家具不多。一张宽大的灰色沙发,对面是整排的书架,上面码着法律典籍和项目文件。窗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摊着几份打开的文件夹,一支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咖啡杯里还剩半杯凉透的咖啡。
和礼城的公寓太像了。
同样的落地窗,同样的浅色地板,同样的简洁利落。连书桌摆放的位置都一样,正对着窗户,抬眼就能看见天际线。礼城那间公寓,他第一次去的时候,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江景和城景交织,灯火通明。她当时说:“主要是看中这扇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银河的模糊光带。”
现在这扇窗对着的是曼哈顿。看不到银河,但能看到更密集的光海。
于诺站在窗前,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在礼城选的公寓,和她在纽约租的这间,几乎是同一个模子。同样的格局,同样的色调,同样的光线。她喜欢确定的东西。确定的光线,确定的空间,确定的秩序。
连喜欢的人,是不是也是同一类?
他想起叶铂豪。那个名字他不常想起,但此刻忽然浮了上来。顾也从十六岁到二十六岁,十年,都是那个人。她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他见过照片。高大,英俊,在橄榄球场上意气风发。和他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以为自己和她之前喜欢的人不一样,但此刻站在这间和礼城一模一样的公寓里,他忽然不确定了。
她选他,是因为他像那个人,还是因为他不像?
于诺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他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顾也下班回到公寓时,门开着。于诺的旅行袋放在玄关,大衣挂在衣架上,人不在客厅。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看见他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个木勺,锅里煮着什么。
“你会做饭?”顾也靠在门框上,有些意外。
“煮奶茶。”于诺头也没回,“砖茶我从域北带来的。牛奶在附近超市买的,试了三种,这个牌子最接近家里的味道。”
顾也走过去,从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他的体温透过薄毛衣传过来,带着熟悉的气息。
“想你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背上。
于诺放下木勺,转过身,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
“让我看看。”他说,目光在她脸上慢慢移动,“瘦了。黑眼圈也重了。”
“工作忙。”顾也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你也是。有白头发了。”
“那是操心的。想着怎么跟你大哥开口。”
顾也笑了。“怕了?”
“不怕。是重视。”
奶茶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于诺松开她,转身去关火,然后舀了一小勺递到她嘴边。“尝尝。”
顾也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淡了。”
于诺自己也尝了一口,点头。“是淡了。”他拿起盐罐,又捏了一撮,搅拌,再舀一勺递给她。
顾也喝了,眉头皱得更紧了。“咸了。”
于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把锅里的奶茶倒掉一半,加水,重新加热,然后再次尝了尝。他端着勺子,沉默了两秒,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顾也。”
“嗯?”
“你刚才那两口,第一口是故意说淡的,第二口是故意说咸的。其实味道刚刚好。”
顾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
于诺放下勺子,双手撑在灶台边缘,把她圈在中间。“顾律师,你在谈判桌上也是这样吗?明知道对方提的条件已经合理了,也要先挑两个毛病,看看对方的底线?”
“那是交易律师的基本功。”顾也仰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笑意,“你反应还不错。”
“所以现在可以喝了吗?”
“可以。”
于诺把奶茶倒进两只杯子里,递给她一杯。顾也接过来,喝了一口。这次她没有挑剔,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说了一句:“很好喝。”
“真的?”
“真的。刚才那两口是逗你的。”
于诺叹了口气。“我猜到了。”
两人端着杯子坐到沙发上。顾也窝进他怀里,腿搭在扶手上。于诺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端着茶杯。
“你这儿跟礼城那间一样。”于诺环顾四周,“落地窗,白墙,书桌对着窗户。”
“嗯。我喜欢这样的。”顾也说。
“这房子什么时候租的?”于诺问。
“工作之后。刚来纽约的时候找了好久,看到这间就觉得像礼城的家。”
于诺沉默了一瞬。“你大哥不是在纽约有房子吗?”
“那是他的,不是我的。我买不起曼哈顿的公寓,只能租。”
于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了。这间公寓是她自己选的,自己租的。和叶铂豪没有关系。那个人没有参与过她的生活空间的选择。她喜欢相似的东西,不是因为离不开谁的影子,是因为她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低头看她。她正闭着眼睛靠在他肩上,奶茶杯搁在扶手上,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明天晚上见我大哥,你准备好了?”她忽然问。
“准备了一整天。”于诺放下茶杯,双手捧着她的脸,“但看到你,就忘了要说什么了。”
顾也睁开眼睛,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于诺,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
“从你答应嫁给我那天开始。”
第二天傍晚,顾言澈约在一家位于格林威治酒店的私人餐厅。
顾也和于诺提前十分钟到。于诺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系了一条藏蓝色的领带。顾也穿了一件黑色的羊毛连衣裙,颈间戴着那枚银马哨。
顾言澈和顾诚已经到了。
顾言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苏打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系领带。顾诚站在酒柜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见他们进来,举了举杯子。
“于诺。”他笑着招呼了一声。
顾言澈放下手机,站起来,伸出手。于诺双手握住,微微颔首。
“大哥,感谢您抽时间。”
顾言澈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坐下。于诺叫他“大哥”而不是“顾大哥”,这个称呼的变化让顾言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什么。
“先吃饭。”他说,“边吃边聊。”
菜品一道一道上。顾言澈没有立刻进入正题,而是先问了于诺关于诺德信托的最新进展,又问了他对东南亚新能源市场的看法。于诺一一作答。顾诚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关于域北风土人情的事。
前菜撤下,主菜上桌。顾言澈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身体微微后靠。
“于诺,我跟你说说我父亲的事。”他说。
于诺放下刀叉,认真听着。
顾言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纽约的天际线上。“顾也的父亲,你还没见过吧。”
于诺点头。“还没有。老先生在礼城,我这次来纽约之前,本来想先去礼城拜访,但顾也说等我们领完证再回去。”
顾言澈嘴角动了一下。“她说的对。你现在去,我爸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话。等你们领完证,你就是女婿了,他反倒自在了。”
他顿了顿,端起苏打水喝了一口。
“顾也去域北那段时间,他每天看天气预报,看域北的温度。没人让他看,他自己看的。他从来不在电话里问顾也冷不冷、吃没吃饭,但顾也每次回来,他泡的茶都是温的,算好了时间。”
顾也正低头切盘中的鳕鱼。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切得比之前慢了一些。
“我以前觉得他冷漠。”顾言澈说,“后来才懂,他只是不会说。”
于诺沉默了片刻。“我父亲也不太会说。但我母亲懂他。”
“你父母怎么相处的?”顾言澈问。
于诺想了想。“我母亲嫁入于家后,仍然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独自去牧场走一圈。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她只是需要那一圈属于自己的时间。我父亲从未阻拦。他说,她嫁给我之前就是这样的人,我凭什么让她改。”
顾也抬起头看了于诺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继续切鱼。
顾言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父母能处得好,是因为他们各自完整。”
于诺点头。“是。他们不需要对方填补什么。”
顾言澈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
“于诺,你有害怕的事情吗?”
于诺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面前的餐盘。餐盘里的鳕鱼已经吃完了,只剩下一点酱汁和配菜的残渣。
“我怕重复。”他说。
顾言澈没有接话,等着。
“我父亲年轻时,为了守住一块地,差点失去家主的位置。他守住了,但代价是二十年里,没有人敢跟他说真话。他太强了,强到所有人都怕他。”于诺抬起头,看着顾言澈,“我怕我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不是变弱,是变强。强到没人敢靠近。”
顾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言澈也端起了自己的水杯,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我也怕。”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我怕顾也有一天不再需要我这个大哥。”
顾也抬起头看着顾言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然后她伸手拿起大哥面前的苏打水杯,给他续了半杯水,推回去。
顾言澈看了那杯水一眼,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需要你。”于诺说,“只是不说。”
顾也看了于诺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倒是挺会替我说话”。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吃饭。
顾言澈放下水杯,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坐姿。他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于诺,你见过顾也失控吗?不是生气,是真正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那种失控。”
于诺沉默了几秒。
“没见过。”他说。
顾也正在切盘中的配菜。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动作没有变化。但坐在她对面的顾诚注意到了,她切的配菜比之前薄了一些。
顾言澈没有失望,也没有点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那你还没见过完整的她。”他说。
这句话不重,但落得很稳。不是批评,不是质疑,更像是一个陈述。一个大哥对自己妹妹的了解,也是一个过来人对晚辈的提醒。
于诺看着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补充。
顾也抬起头,看了大哥一眼,又看了于诺一眼。她低下头,继续切菜,刀刃碰在盘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顾诚在旁边忽然笑了。他举起酒杯,对着于诺晃了晃。
“大哥,你这个问题问得,人家于诺怎么回答都不对。说见过,你不高兴;说没见过,你又说人家没见全。”
顾言澈没有理他。
于诺说:“我等她自己愿意让我看见的那一天。”
顾言澈看了他两秒。
“那你就等着。”他说。
顾也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发现。
顾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顾言澈放下餐巾,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不早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顾也移到于诺脸上。“我问的,你都答了。我没问的,你也想了。这就够了。”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于诺面前。没有伸手,只是看着于诺。
“下次来家里吃饭。你煮奶茶。”
于诺点头。“好。”
顾言澈转身走了。顾诚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于诺说了一句:“他说的‘家里’,是礼城的老宅。不是纽约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