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三五小说网 > 旷野合伙人 > 第6章 第三章风知道方向

第6章 第三章风知道方向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于诺知道,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答复。他起身,向老人躬身,又对莫尼点了点头。

走出帐篷时,莫尼追出来,塞给他一小袋奶干。

“路上吃,”她声音很小,“别饿着。”

于诺接过。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手掌,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姑娘的脸红透了,转身跑回了帐篷。

于诺看着那袋奶干,又看了一眼帐篷的方向。

他想起昨晚顾也接过银马哨时那一瞬间的怔忡。同样有光的眼睛,却是完全不同的质地。一个像草原清晨的露水,清澈直接。一个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有复杂的涡流。

下午三点,顾也收到于诺发来的第一封邮件。

附件是五户牧民的年度收支样本,还有一个关于文化活动参与度的简单调研。

她点开文件,发现里面的数据和以前见过的任何报表都不一样。

每一笔数字旁边,几乎都有一行手写体的小字备注。比如阿哈家那页写着:

“每年那达慕大会得的奖品(马具、银碗),折合约2000元。给邻居婚礼帮忙唱歌、说祝词,收到的回礼(羊肉、茶叶、布料),折合约1500元。这些在常规统计里被忽略了,但在这个社区里,它们是活的。”

顾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在纽约学的财务模型里,从来没有“活的”这个科目。

她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闭上眼睛靠向椅背,椅子的转轴发出一声轻响。

过了几秒,她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往下看。

邮件正文只有两句话:

“附件数据可交叉验证。另:模型里请留出15%-20%的余地,草原不是流水线,旱灾、雪灾都是根脉的一部分。”

她忽然理解了于诺说的那句话:别把活路算成死数字。

她开始动手改模型。加了一个她临时取的名字:“根脉缓冲”。说白了就是:别把账算得太死,留出一点余地。

然后她给于诺回了一封很短的邮件:“收到。余地留了。”

光标在“留了”后面闪了几秒。她犹豫了一下,想加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加最好。于是直接点了发送。

傍晚六点,顾也需要一份关于“土地权益怎么传给下一代”的法律案例。国内资料有限,她犹豫了几秒,拨通了于诺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背景里有风声,马叫,还有远远的狗叫。一声马嘶从远处传来,像是等得不耐烦了。

“顾律师。”他的声音有点喘,但很清楚。

“抱歉打扰。我需要一些关于……土地权益怎么传给下一代的法律案例,最好是有游牧背景的。你那边有吗?”

“有。”他说,干脆利落,“牛津法学院做过类似研究,一小时后发你邮箱。”

“谢谢。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风声灌进来,呼呼地响。

“说服了四家,两家犹豫,一家明确反对。”他顿了顿,“反对的是苏和爷爷。我明天得去他家住一晚,听他讲他爷爷的爷爷怎么从雪灾里救活羊群的故事。”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疲惫。

顾也握紧手机。

“需要我这边调整什么吗?”

“不用。你的战场在数字里,我的在记忆里。”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顾律师,那晚的星空,在电脑屏幕上是看不到的。希望你记得。”

他的声音比前面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电话挂了。

顾也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银马哨。她没有立刻放下手机,而是把它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域北正沉入暮色,远山变成了深蓝色。最后一缕光从山脊上收走,像有人缓缓关上了一扇门。

顾也嘴里嘟囔:“我才是疯了。”

深夜十一点半。

咖啡喝了三杯,杯底留着褐色的残渍。白板上写满了字,有些被反复擦改过,留下了淡淡的灰色印痕。

顾也终于画出了一个她能说清楚的框架。

她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几秒。白板上的箭头和线条像一张地图,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而是一条从“对抗”通往“合作”的路。

她拿起笔,在某处加了一个箭头,把两端的距离又拉近了一点。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自己给自己讲了一遍:三笔钱凑到一起,政府出一部分,外面的投资机构出一部分,腾格集团自己也出一部分。

然后用这笔钱做三件事:每年给牧户发一笔比现在高的收入、雇牧民的孩子做事、再投资一些能自己生钱的产业。

土地还是牧民的,草还是牛羊在吃。但收入多了一条稳当的路,孩子不用非去城里打工。十年后,投资人可以退出,但牧民的权益永远保留,传给下一代。

她看着白板上的框架,第一次觉得那条路,好像真的存在。

手机亮了。

于诺发来一条消息:“苏和爷爷答应帮忙了。他说:如果故事能让外面的人听懂,那就讲吧。另:模型不必完美,但要有‘心’。晚安,顾律师。”

顾也看着屏幕。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闪。她打了两个字:“你也”,看了看,又删掉了。

她锁了屏。

在方案第一页的空白处,她用英文写了一行小字:这不是一桩交易。这是一次翻译。

写完,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用力到纸背能摸到凸起的压痕。

然后她关掉主灯,只留一盏台灯,继续改模型。

台灯的光圈很小,只够照亮面前那一小块桌面。光圈之外,整个房间都是暗的。

电话另一头。

于诺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坐在苏和爷爷家帐篷外的草地上,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偶尔掀动帐篷的帘子。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顾也-律师”,在后面加了一个星号。

没有说明。他自己知道什么意思就够了。

他关掉屏幕,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个星号,再关掉。把手机放进裤袋里。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整片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宗堡的方向亮着一点微光。

他站了几秒,掀帘走进帐篷。

苏和爷爷还坐在炉子旁等着他。老人面前的碗里添了新煮的茶,热气从碗口慢慢升起来。

茶碗是老物件了,白瓷上描着蓝色的花纹,边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于诺注意到那个缺口,想起小时候来苏和爷爷家,用的也是这只碗。

“来,”老人拍了拍身边的垫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帐篷里听得很清楚,“坐下。我先给你讲讲我爷爷的爷爷,那场白灾里,他抱着羊羔在雪地里蹲了一夜的事。”

于诺坐下来,端起茶碗。

茶很烫。他慢慢吹了吹,喝了一口。

炉子里的牛粪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拍手。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