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风知道方向
清晨六点,域北的天是青灰色的。
顾也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那枚银马哨。昨晚于诺走之前把它放进她口袋,说“需要向导的时候用它”。她没当真,但也没还回去。
晨光正从雪山顶上一点一点漫下来,把山脊染成浅浅的金色。房间里弥漫着咖啡凉掉后的酸苦味,混着纸张的油墨气息。桌上摊了一桌子资料,有些是她熟悉的,比如信托法条文、债券发行指引。有些她也是第一次接触,什么“影响力投资”“世代公平”,在纽约法学院时只是听过名字,没认真翻过。
她不是环境法出身,也不是慈善法专家。但现在,她要用这些东西拼出一个从没人拼过的模型。
同一时间,腾格集团的办公室里。
穆金把咖啡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
“我还是不明白。”他说,“你把那么多核心数据给她,她要是转头拿去讨好她客户呢?”
于诺正把一沓手绘的牧户收支册子装进背包,头也没抬。
“不会。”
“你这么确定?”
于诺拉上背包拉链,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看穆金,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刚被晨光照亮的草原上。
“她不是为了讨好谁才来这儿的。”他说。
穆金看了他几秒。老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穆金注意到他没有解释,也没有看自己。
他没再追问。但他知道,于诺很少用这种语气说一个人。
“行吧,”穆金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咖啡,“那我帮你约苏和爷爷。他说要听你讲一晚上故事才肯点头。”
“我知道。”于诺背上包,往外走,“今晚就住他家。”
上午八点半,顾也拨通了加密卫星电话。
拨号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哒哒声。
那头是顾言澈。她的亲大哥,也是她最大的压力来源。
“你昨晚发的那份‘情况更新’,我看了。”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你意思是,让客户出钱,去帮对手调研方案?”
“我在说,”顾也握紧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常规路已经走不通了。再耗下去,只会花更多的钱,签不了字。我需要时间,搞清楚于诺说的那条路,到底能不能走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像某种倒计时。
“三天。”顾言澈说,“三天后,我要看到一份能说服我的报告。否则你回来,这件事不要再提。”
“三天不够。”
“就三天。”他打断她,“这是我能帮你争取到的最大窗口。记住,你首先是这个项目的律师。”
电话挂了。
顾也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还亮着大哥的备注名:“顾言澈(大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锁了屏。
三天。
她揉了揉眉心,把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疲惫压下去,翻开笔记本。
上午九点多,赵卓被叫进房间。他脸上还挂着熬夜整理征地文件的疲倦,眼下一片青黑。
顾也递给他一张手写的任务清单。上面列着:查找国内外国土信托案例、整理绿色金融相关法规、梳理牧民权益代际传承的法律依据。
赵卓看了两行,抬起头。
“顾律,这……这不是在评估对手吧?这像是在帮他们把方案做出来。”
顾也看着他,没解释。
“七十二小时,”她只说,“能做的尽量做。做完你就知道了。”
赵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拿起清单,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他的手握在门把手上,金属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顾律,你确定?”
顾也没回答。
赵卓轻轻叹了口气,没再问。他拉开门,关门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房间里只剩顾也一个人。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敲下标题:《关于替代性补偿方案的初步可行性分析(内部讨论稿)》。
这不是客户要的东西。这是她自己要的。
上午十点多,阿哈家的帐篷前。
茶已经喝了三碗,话还没进正题。
阿哈老人抽着旱烟,目光穿过帐篷门,看着远处吃草的羊群。他的小女儿莫尼蹲在帐篷外挤牛奶,偶尔偷偷看一眼于诺,又迅速低下头。她嘴里哼着一支很轻的当地曲子,调子悠长,像风从远处慢慢吹过来。
于诺坐直身体,翻开那个手绘的册子。
“阿哈,我不是来劝您签字的。我是来请您帮我算一笔账,用您的算法,不是他们的。”
他指着第一页。
“这是您家去年实际到手的钱。卖羊、卖奶、卖毛,刨去成本,大概这个数。”
老人眯眼看了一下,点点头。
“这是如果拿征地补偿款。”于诺翻到第二页,上面画了两条线,“一条线是您把钱存银行,每年拿利息。另一条线是您拿钱去城里开店,您知道的,其格家的小儿子去年在镇上开餐馆,亏光了。”
老人哼了一声。
“现在看第三页。”于诺翻过去,声音放慢了一些,“如果我们不卖地呢?我们把地‘租’给一个专门管这事儿的机构。这个机构的钱,来自政府、来自外面愿意投钱的大公司。他们用这些钱做三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每年给您发一笔钱,比您现在到手的多五成。”
第二根手指。
“第二,雇您的孩子做事情,生态监测、带游客、教手艺,发工资。”
第三根手指。
“第三,建马奶加工厂、羊毛作坊,赚了钱再分给大家。”
他停了一下,让老人消化。
“土地还是您的,草还是您的羊在吃。但您多了一份稳当的收入,孩子不用非去城里打工。更重要的是,这套活法,能传下去。”
莫尼挤奶的动作停下了。她看着于诺,眼睛里有光。她嘴里的曲子也停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烟锅里的火灭了,他也没续。帐篷外只有风吹过经幡的声音,噗噗地响。
“于诺,”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聪明,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但你告诉我实话,外面那些投钱的人,图什么?他们真在乎我们的马怎么跑吗?”
于诺没有回避。
“图故事,阿哈。”他说,“在很远的地方,在纽约、在上海,人们愿意为‘真实’、为‘快消失的东西’付高价。我们保住根脉,他们买一个心安。各取所需。”
他用的是“我们”。这个词让老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丝。
“其他家怎么说?”
“今天我会走七家。”于诺收起册子,“我需要至少二十户同意这个思路,才能有谈判的基数。您是第一个,也是最受尊重的一个。您的态度,会影响很多人。”
老人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望着草原。背影佝偻,但很稳。
“让我想想。”他说,“傍晚给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