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程清野说等他来再行动,她倒也不那么着急了,不知道是不是运动量过大,这晚舒萤晞睡得格外沉,中途迷迷糊糊醒过一次,没完全拉好合上的窗帘,外面看起来还是昏暗一片,她没在意,只当是天还没亮。
又翻了个身,面朝着墙,不知道睡了多久。
直到中途接了个广告电话,她才勉强睁眼看了下时间,9点40。
已经这么晚了?
程清野说他大约11点到。
舒萤晞慌忙下床,脚半踩进球鞋里,边叠被子边朝里屋喊:“小丽,我起床啦。”
屋里黑乎乎的,她趿拉着鞋子到窗边,哗地一声拉开窗帘。
外面的天阴阴的,云层很低,风刮过窗户玻璃有明显的震动。
除了风声,没有人回应。
“小丽?”她又试探性地叫了声,进到里屋一看,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小丽和孩子都不在。
出去了?
小丽用的是老式机,没有微信,只留了个电话号码给她,让舒萤晞有事联系,从里屋出来,她才想起来看手机,果不其然,收件箱里躺着条未读短信。
这年头除了各种广告,几乎不太有人发短信了。
目光停在那一小段文字上,短信是早上7点26发出的,小丽说她先拿照片去问问山上的那几家住户,今天天气不好,要再带上舒萤晞更磨蹭,孩子她先托隔壁大娘帮忙照顾,自己快去快回。
她皱了皱眉,第一时间给小丽播去电话,恰逢这时,木门突然响起叩叩两声。她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一半,以为小丽回来了,哪知开门便看见抱着小木的大娘。
小木咿咿呀呀的,小脸皱成一团,两只白胖胳膊伸出来对着空气乱抓。抱着他的是一位打扮朴实的大娘,穿着农村里常见的宽大衣服,衣袖和裤腿都挽上去一截,方便干农活。
一见到舒萤晞,大娘便咧着嘴笑:“你就是这几天住在小丽家的小姑娘吧?”
她愣愣地点了点头。
原来小丽和隔壁大娘说自己大约两个小时就回来接孩子,但约定的时间过了,还不见人影,孩子有哭闹得厉害,大娘便敲门来问问情况。
刚才打电话,提示音是忙线状态。大娘凑上前瞥了眼,边拍着孩子边说:“我们这信号不太好,估计她那边更差,也不知道山上有啥好,外面人都爱往那里跑,啥啥都不通哩,多不方便……”
已经十点,快到中午,天依旧灰蒙蒙一片,雨开始往下倒,小丽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很大的香樟,风吹的哗啦啦直响,舒萤晞有种不好的念头。
“大娘您能帮我个忙吗?”
女人眉眼间透着股温和,有些茫然却又热情地点点头。
舒萤晞捞过昨晚搁在床脚的随身书包,翻出本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她慌忙抓起倒在床脚的雨伞,胡乱找了件外套,边穿边说:“今天天气不太好,我担心小丽姐有什么意外,出去找她,如果她要是回来了,您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昨天和程清野说的没有错,这里确实民风朴实。说是觉得舒萤晞拖后腿,但她心里知道,那是小丽不想她太累。昨天只是在村子里走了半天路,回来才发现脚底板起了两个大水泡,小腿又酸得厉害,小丽烧了一壶热水,让舒萤晞泡脚,估计那个时候被小丽看到了,这才一大早想着自己先去寻人。
原本只是阴天的天气预报在舒萤晞出门那一刻陡然旁边多了个闪电标志,警示的红色看得让人心烦。
伴随雷暴的特大雨预警。
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舒萤晞加快脚步,往屋外的那条小路上走。
昨天她和小丽提过,之后自己会去那上面问问,最近是间搭在半山腰的木屋,没想到她会先去探路。大雨很快落了下来,山里起雾很快,不用一会儿周遭便白茫茫一片,这里基本都是土路,鞋子陷在泥泞里,每走一步都重了不少。
“小丽……”轰隆一声,不远处落下道惊雷,舒萤晞的声音掩在大雨里。
世界仿佛只剩下一种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山里的缘故,到处都是树,似乎就算轻轻起一阵风,在这穿林打叶间,也酝酿成疾风,发抖的脆弱雨伞一不留神便连着伞骨往反方向猛烈一折,雨水瞬间模糊了眼睛。这里的温度似乎也比市里低,刚才着急出门,她忘了换之前准备好的冲锋衣,只是顺手拿了件普通外套,风雨没一样防的,很快身上便湿漉漉的。
黏着皮肤的裤子口袋突然传来震动。
舒萤晞有些惊喜,摸出手机,雨水打湿屏幕,她费力地把雨伞恢复原状后才看清来电显示——
“喂……”电话那边的女声断断续续的,风呼啦啦地像是直往话筒里钻。
车里,程清野手握住方向盘,直视前方,听到她的声音心里一沉:“在外面吗?”
“清野……”天好像是不小心碰到的水桶,大雨倾泻而下,经过刚才的摧残,舒萤晞手里这把伞变得十分不可靠,三番两次地折过来,大雨浇了一身又一身,她用衣服揩了把脸,视线只清晰两秒钟,很快又变得模糊。
连舒萤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刚才不自觉喊他的称呼。
“昨天让我借助的姐姐好像出来帮我了……”舒萤晞的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出来匆忙,她没有加衣服,这时正感觉体温一点点往下掉。
B城郊区的那片小森林后面就是自然保护区,信号不好,她磕磕绊绊的声音令人心烦,踩油门的脚再往下探了些,马路上引擎的轰鸣声呼啸而过。
“萤晞,你听我说,”告诉自己平静下来,他努力让自己听上去温和,安慰着她“你先四周看一下,这附近有没有避雨的地方?”
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那幢灰色的小木屋。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看起来几步路就能走到的地方,怎么半小时过去还和刚开始看上去一样大小。
“我大概还有十分钟,哦不,五分钟。”他低着嗓子说,后视镜里,男人深潭的眼眸里满是焦急。
“等我。”
-
倾盆如注的大雨里,只有女生渺小的身影。风雨一点点侵蚀着体温,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
她失策了。
昨晚因为太累,连手机也忘记充电,残存的电量告急,雨水从衣领倒灌进来,湿意沁进皮肤里。她穿的是件普通针织开衫,此时早已湿透,袜子也被雨水浸没,踩在土里的感觉有点像小时候踩进池塘的泥里。
有些恍惚,看什么都像带着重影,指尖深深掐进皮肤,只能用这种方式让自己短暂清醒,一步一步,原本遥不可及的小木屋似乎变大了一点儿。
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她似乎听到了吱嘎一声,似乎木屋的门开了,从里跑出团模糊的影子。
身子重得厉害,像是被绑了铅块,眼皮也越来越沉,整个人缓缓地往下倒,在她以为自己即将一头栽进泥里时,忽的,胳膊似乎被什么扶住,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背轻轻托起。
雨停了。
程清野粗重地喘着气,这里车不好开,还没开一会儿就陷在泥里车轱辘空转,他把车停在小院,拔腿就往山上跑,他的视线里,只有不远处瘦弱的背影。
淡淡的木质香气,铺天盖地般地,包裹着她。
-
舒萤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好像误闯进一片森林,没留意脚边的沼泽,一脚陷了进去,沼泽似乎变成了火热的岩浆,烧得发烫,正当她不断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片泥泞之地时,忽地,一块巨大的冰块从底下涌了上来,滚烫的岩浆慢慢熄灭,她被大冰块送到岸边。
身上湿漉漉一片。
“萤晞。”似乎遥远的地方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她缓缓睁眼,失神的视线定在他的脸上。
他穿了身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被雨淋湿,乱七八糟地刮在额前,昨晚似乎没睡好,眼底的黑眼圈很深,嘴角边是青色的胡茬。
他来了?
“小姑娘,你终于醒了啊。”递来的杯口边还冒着热气,舒萤晞这才注意到,旁边站了位白发老人,端了杯热水到面前。
“唔……我这是,在哪儿?”屋子里亮堂堂的,程清野坐在床头,旁边放着个烤火炉,窗外雨还在下,但她已经感受不到寒意。
他扶着她起身,喂她喝水,脑袋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前,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打了好多个电话你都没接。”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有一种被打磨的粗粝,程清野握着她的手,眼眶有些热,“你忘记了吗?我们要找的陈南山老师。”
面容和蔼的老人笑容温和,她有些诧异,刚才发生什么了?自己明明前一秒还在淋雨。
脑袋依旧晕得有些厉害,她后知后觉地要去翻手机,刚伸出的手被人一把按下。
男生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掌心带着些汗意。
“小丽姐回去了,不用担心。”
刚把车停在小院时,屋门便被打开,里头走出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程清野本能地反应过来,问她是不是小丽,说自己是舒萤晞的朋友。舒萤晞的手机没电,小丽想联系她说自己已经到家也没办法,知道她只身一人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上山,小丽很是担心,抱着孩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还好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