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拉着他的手,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怀安。”
他竟然忽视了他这么多年,久到他已经变成翩翩少年模样,他从他脸上看见故人的影子。
从那以后,李莲生的日子好过了些,有了新的住处,新的衣裳,每日都能吃饱饭。
大皇子不再打他了,不是不敢,是忌惮他。
其他皇子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父皇偶尔会来看他,问他读了什么书,写了什么文章,可父皇眼里总带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他透过他在想着他的母后。
一阵风吹开了窗户,李莲生忽然惊醒了。
他想起来了。
身边有温热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是白兰若枕着他的手臂睡得正沉。
他侧头看她,她眉眼舒展,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白白的牙齿,睡相说不上好看,他却觉得心被一点点填满。
他想起梦里的那些事。
有人叫他怀安,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白兰若在梦里动了动,往他怀里拱了拱,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一句什么。
他没听清,却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柔软,她是真实的。
不像梦里那些东西,冷冰冰的,隔着雾气,怎么也抓不住。
这个人,是他的妻。
李莲生低下头,在她额间轻轻印了一下。
他是中原皇室的三太子,可他居然开始眷恋起顶着李莲生这个名字时拥有的一切。
他叫李怀安,母后为他取这个名字,还盼他一世怀安,平安喜乐。
可母后没能看着他长大,父皇也忘记了他的存在。那些年缺失的东西,不是一点新奇的赏赐就能补回来的。
他十九岁这年,旭城出了匪患,那匪首据说是前朝余孽,聚集了上千号人,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无恶不作,朝廷派了两拨人去,都没能剿干净。
大臣在朝堂上吵了好几天,大皇子推说身体不适,二皇子说自己不通兵事,几个弟弟年纪还小,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李莲生站了出来。
他说,儿臣愿往。
皇帝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
他领了三百精兵,带着阿茂,一路往旭城去。
阿茂一脸笑嘻嘻,跟在他身边鞍前马后,殷勤得挑不出毛病。
李莲生原本不想带他,可又没别的亲信可带,整个皇宫里,除了被打死的老周头,没人真正把他当过主子。
走到半路,还没到旭城,阿茂说前面有座山,翻过去就到旭城了,山路不好走,让三皇子先歇歇脚,他先去探探路。
李莲生没多想,点点头让他去了。
那天一入夜,他就被推下山崖。
他记得自己在一片漆黑中坠落,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树枝划破他的脸,石头硌断他的骨头。
他听见上面有人在喊,“三皇子坠崖了!快来人!”
声音很急很慌,可他在慌乱的声音里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
他听出来了。
是阿茂。
他终于确定,阿茂是大皇子安插在他身边的人。
他落到山崖底的时候,还有一口气,山崖底是一片活水,但他受了伤,只能跟着水漂流。
他以为他会死,可他没死。
有人把他捞了上来,他记得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像梦里仰头从宫墙围起来的地方看见的那一小片天空。
似乎是命运推着他来到这里,然后和白兰若相遇,怪不得求来的签说他们是天赐良缘。
就让他享受此刻的幸福吧。
他有些庆幸自己没有死在遇见她之前,每次看见她因为一些小满足露出笑容时,他就发自内心觉得原来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
他从那个冰冷的皇宫,一路走到她身边,跌进泥里,摔断骨头,被水冲了不知道多少里,好像就是为了在那个雨夜,出现在她面前。
他不要李怀安了。
那个名字是母后给的,但母后不在了。那个身份是父皇给的,可父皇从来没把他当儿子。皇宫里的一切,跟他都没有关系。
他是李莲生。
白兰若给他取的名字,她随口一说,他就当真了。
就像她随手一捞,他就赖上了。
他闭上眼睛,忽然开始感谢命运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