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兰若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窝在李莲生怀里,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襟,好像生怕他跑了似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就红了。
成亲这些日子,她明明记得自己睡觉很老实的。
怎么每次醒来都……
白兰若悄悄抬起头,想看看李莲生醒了没有。
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醒了?”李莲生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低沉。
白兰若干咳一声,松开攥紧他衣襟的手,假装若无其事地坐起来。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没舍得。”李莲生也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被她压麻的胳膊,脸上却没什么抱怨的意思,满是宠溺地笑了笑。
白兰若想起他后半夜疯狂的样子,假装没看见,翻身下床,去梳妆台前梳头。
她万万没想到,他一个凡人,比她一个妖精的体力都要好,架子床嘎吱嘎吱响了不知道多久,幸好他们两个人住,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她都害臊。
她拿起梳子,对着铜镜一下一下地梳,眼睛不自觉透过镜子往后面瞟,李莲生正站在她身后,倚着门框看她。
“你看什么?”
“看我娘子。”
白兰若手上动作一顿,耳朵尖悄悄红了。
李莲生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梳子 ,“我来吧。”
白兰若还没反应过来,李莲生已经站在她身后,一手托着她的头发,一手拿着梳子,仔细地梳了起来。
白兰若看着镜子里他的模样,忽然觉得凡人说的举案齐眉有了实感。
“李莲生,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李莲生的手顿了顿,“哪里怪了?”
白兰若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今日看她的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温柔得有些过分,好像她是什么瓷娃娃,要多看几眼才放心。
“说不上来,”她老实交代,“就是感觉你好像特别高兴?”
李莲生笑了笑,把她的头发绾起来,从袖子摸出昨天从她头上取下的那根白玉簪子,小心翼翼地插进去。
白兰若对着铜镜照了照,发髻梳得端正,簪子也插得恰到好处,忍不住夸了一句,“手艺见长啊。”
李莲生弯了弯嘴角,“天天练,自然就熟了。”
白兰若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甜,站起身,转身看他,“你今日不上工?”
“告假了。”
“又告假?”白兰若皱眉,“刘恒会不会说你?”
李莲生摇摇头,“他说倘若我答应去旭城的分号,他就给我多放几天假,就当为进城做好准备。”
白兰若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桃夭姐姐今日办茶会,那你陪我去吧。”
李莲生十分乐意奉陪。
桃夭嫁进刘家之后,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刘恒对她好,刘家老太太也喜欢她,她在刘家后院辟了一间小小的花厅,隔三差五就请镇上的夫人们来喝茶赏花。
今日请的人不多,只有白兰若一个,说是新得了一罐好茶,让白兰若来尝尝。
两人带着阿欢出了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刘家大宅走。
今日天气好,日头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卖货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白兰若走在前面,李莲生走在后面,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长,然后交叠在一起。
走到刘家大宅门口,桃夭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穿着一身桃红色的衣裙,一走动就像盛开的花瓣穿在身上,头上带着赤金步摇,整个人看起来比出嫁前还要明艳几分。
看见白兰若来,她立刻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一番。
“哎哟,几日不见,你这气色可好了不少。”桃夭笑眯眯地看了李莲生一眼,压低声音凑到白兰若耳边,“看来这成了亲就是不一样。”
白兰若脸一红,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说什么呢?”
桃夭笑得更欢了,要想人不知,得先把脖子上的痕迹藏好才对啊。
她拉着白兰若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茶都泡好了。”
李莲生跟在两小姐妹身后,正要进门,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李莲生回过头,看见刘恒和周杨迎面走来。
周杨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头上带着白巾,腰间还系着一条麻布带子,看样子是刚从陈家的丧事里脱身,他身边还跟着两个差役,面色都有些凝重。
“周大人。”李莲生拱了拱手。
周杨走到近前,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已经进门的白兰若,微微叹了口气。
“白大夫也在啊?”
“内子办了茶会。”刘恒说得自然。
李莲生有些不悦周杨一直盯着白兰若的背影看,但面上不好表现出来,“周大人这是……”
周杨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来跟刘公子说一声,我过几日就要走了,铺子里的账目也好早些结清。”
李莲生一愣,“周大人要离开栖霞镇?”
周杨点点头,神色有些疲惫,“老师的后事办完了,我也该回去了。我本来是在旭城任职,只是来栖霞镇暂时任职县令,旭城职位空缺太久,朝廷怕是要怪罪下来。”
他说着,忽然苦笑一下,“再说了,栖霞镇现在于我而言,是个伤心之地,我也不想待下去了。”
李莲生听出他话里有话,却没再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刘恒忽然开口,“李兄,你可听说了旭城那边的事?”
李莲生摇摇头,他落下悬崖,失忆至今,消息闭塞。
“旭城近年闹了匪患,至今未平,朝廷派了官差去,却又不见人来。”
周杨点点头,神色更凝重了些,“不是未到,是失踪了。”
李莲生皱眉,原来阿茂没有直接跟朝廷说他死了,只说他失踪了。
“失踪?”
“朝廷那边说,官差半个月前就出发了,按路程算,早该到了。可旭城那边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两边互相推诿,朝廷说是旭城那边没接到人,旭城说是朝廷根本没派人来。扯来扯去,最后朝廷发了文书,让沿途各州县找人。”
他说着,压低了些声音,“我昨日收到的文书,说那队官差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栖霞镇往北三十里的地方。再往后,就没了消息。”
李莲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所以朝廷才催你回去?”
周杨点点头,“不只是催我回去,是让我带人去找。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三十里山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要是人真的出了事……”
他没有说下去,但李莲生明白他的意思。
三十里山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若是官差真的在那段路上出了事,那说明那伙匪徒的胆子,比他们想的还要大。
“周大人打算何时动身?”
“后日。”周杨说,“今日把镇上的事交代完,明日收拾行装,后日一早就走。”
他顿了顿,忽然看了李莲生一眼,“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大人请说。”
周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有没有想过,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莲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杨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不太像普通人。你的谈吐,你的举止,你识字,会算账,说话做事都透着章法。这些东西,不是一朝一夕能学来的。”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可能是我多想了。这些日子办丧事,脑子有些乱。”
李莲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杨拱了拱手,“好了,不耽误你了。替我向白大夫问个好,就说……就说她的诊金,我会让人送过去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两个差役连忙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莲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李莲生?”白兰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还不进来?”
他回过神来,转过身,看见白兰若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歪着头看他。
“怎么了?谁来了?”
李莲生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然后说,“周杨。他说后日要离开栖霞镇了。”
白兰若愣了一下,“这么快?”
“朝廷催得紧。”李莲生说,“旭城那边出了事,一队官差失踪了,让他带人去找。”
白兰若的眉头皱了起来,“官差失踪?在哪儿失踪的?”
“栖霞镇往北三十里的地方。”
白兰若沉默了。
那个方向,她去过。再往北走,就是连绵的大山,山里藏着什么,谁也说不清。
“兰若。”李莲生忽然叫她。
“嗯?”
“你怕不怕?”
白兰若抬起头看他,“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