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东宫,夜。谢昭不情愿地趴在一方小榻上,身旁摆放着堆成山的奏折,每本奏折扫上两秒,便提笔在那上边提上“批准”或是“荒唐,驳回”。
萧诀坐在一旁为他倒上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而后静静望着雨幕出神。
七月中正逢雨季,接连下了几天雨,总不见停,今夜渐有增大之势。雨珠噼啪作响,水顺屋檐流下,在殿前形成一道雨帘,成串的珠子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
奏折终于批完,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谢昭伸伸脖子,往上扯了扯披在身上的薄毯,抬眸斜了萧诀一眼,他太不体谅人,哪有把病人拉来风口吹风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在冒烟的热茶:“王爷心中无数,怎会来我这儿?”
“孤是来看你伤势恢复得如何,顺道一问。”
“得了吧,王爷若是真心疼我,怎么不让那群人下手轻点。”谢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搁下茶盏,半开玩笑地说,“王爷是在骗我还是在骗自个儿。”
分明心里在意得紧,还一个劲找借口,不知是想说服谁。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谢昭拢了拢薄毯,经雨水冲刷的风里夹杂着些别样的味道,吹在身上倒是十分舒坦。
“去了江岭,桃子随行。”谢昭掏出一个小瓷瓶,拿在手里抛了抛。
“你没给他解药?”萧诀脸色一变。
当日在摄政王府私牢,桃子被他疑成细作,给他喂了一颗毒药才放回谢忱身边,如今害谢忱的人已经找到,他便吩咐谢昭将这颗解药给桃子。
小瓷瓶被夺走,谢昭故作惊讶:“这可是严重的工作失误,王爷要治我什么罪?”
萧诀拔开瓶塞,只是个空瓶子而已。
“江岭多雨,温热潮湿,气候不比这里。”萧诀起身行至殿门口,殿外的吊灯在风雨中散发出橘黄的微光,他藏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剑眉微蹙,攀上一抹担忧之色。
此刻他行到哪里,是否独自在雨中穿梭。
谢昭不知此话何意,见萧诀立在殿前,又说:“孤想问,他会自己回来么?”
“若是不回,王爷打算怎么办?”
“抓他回来。”萧诀抬手将那小瓷瓶扔进殿外的篓里,“孤允许他跟孤闹脾气,但不许太久。”
“什么?”谢昭怀疑自己听错,差点抓着床沿起来。
不敢相信有朝一日堂堂摄政王能说出这么不稳重的话,他想追问萧诀是否真对谢忱有了别样的感情,萧诀却没给他机会,先一步踏出了门槛。
“好好养伤,孤先走了。”
“王爷!”雨这么大,出去顷刻就会被淋湿,但见影一撑伞跟上,谢昭放下手,苦笑道:“雨很大……”
“小九他会想明白的。”
雨哗哗地下,仿佛欲涤净世间一切污浊,雨里那抹玄色身影明显一顿,很快大步离开。
“公子,这雨太大了!”马车匆匆行驶在官道上,车轮掀起点点泥星。已离了京都,为掩盖身份,自然不能再喊谢忱殿下。
半天不见回应,车内只偶尔溢出几句弱弱的呓声。桃子掀起轿帘一条小缝儿,见谢忱紧闭双眼,蜷缩身子倚在轿子的角落。
桃子放下轿帘,见前方有一驿馆灯还亮着,加大音量:“这里离江岭淮平县还远,我们先在此住下,等雨停了再走。”
“不要停,快走……”
“公子放心,我们去往江岭的路线是太子殿下安排的,王爷不会知道。”桃子知道谢忱忧心什么。
马车内不再有声音传来。
【离攻略对象越远,会加重您的病势,请宿主谨慎选择。】
身体疼痛渐剧,一抹腥甜涌上喉头,谢忱捂住胸口,拿手帕擦去唇角溢出的鲜血,挥手驱散那些红字。
“反正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我就是要远离他,想惩罚我吗,来啊!”
可恶,明明隔着轿子,却觉得冷雨全都浇在了身上,冷得像掉进了冰窖。
谢忱咬紧嘴唇,他一定得适应这种痛,这种萧诀不在身边便如万蚁噬心的痛。
【宿主既已做出选择,就要承受后果,包括但不限于眩晕、心绞痛……但不会有性命之忧。】
马车缓缓停住,桃子从轿内抱出谢忱,撑开油纸伞固定在腋下,急忙朝驿馆内跑。
一名小厮从账台后跑出来,桃子丢出几块碎银到他掌心:“麻烦烧点热水,再送点吃食上来!”
另一名小厮领他二人前往客房。
沐浴暖身过后,谢忱整个人才像活了过来。
“咕噜~~”
谢忱觉腹中饥饿,扫了眼桌上的美味佳肴,胃口平平,只喝了一碗淡淡的粥,熄灯歇下。
桃子问:“公子,我们真的不再回京都了吗?”
静默无声,只听得到冷雨敲打窗棂的声音。
“等想回的时候再回吧。”
半月后,谢忱他们到达江岭淮平县,在当地寻了一处不起眼的驿馆,暂且安定下来。
是夜,摄政王府,萧诀掐掉烛芯,房内一霎暗下来,许久后,一缕月光透过窗牖照射在孤寂的床畔前。
手抚上冰冷的床铺,想起那日夜里,他在书房批阅奏折,谢忱不肯一个人睡,执意陪他到书房,困得眼皮都睁不开,趴在案前睡着。他不忍心,只好放下未批完的奏折,抱他去睡。
萧诀和衣躺在榻上,久久未眠。
“孤记得,这床很挤,最近怎么这般宽敞。”手下意识地往旁边放,却只摸到一片冷意,侧首看去,床内侧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