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阿忱敬你一杯。”芒种这天，谢忱抱来一个坛子，打开坛盖，一股甜香弥漫开，他将坛内淡金色液体倒入两盏酒樽内，端起其中一盏递给萧诀。

“都说芒种宜喝青梅酒，我试着自己酿了些，时日短，没有王府的酒好喝。”

萧诀一只手接过谢忱的酒，送至唇边轻抿几口，酒汁初入口时酸甜，入口后清爽回甘，带着浓郁的天然梅子果香。

可见酿造之人是用了心的。

“孤瞧你近日脸色不好，还是少饮酒，多进饭食。”

“是，阿忱没事。”

天气回暖，谢忱换上一身单薄青衫，腰上系了条紫玉带子，他精神不好，也懒得粉饰自己，长发松垮地挽着，乖巧地垂落腰间。

他双手捧着酒杯站在廊下，身子薄得像一张纸。

他没什么胃口，闻到荤腥便恶心想吐，只想喝些酸甜开胃的东西。

人肉眼可见地清瘦。

御医前些日子来瞧过他，说：“殿下是胎里带来的病症，平日里悉心调养着，少受风寒，可保性命无虞。”

临走时留下一堆苦得要命的草药。

谢忱不愿喝，喝也无用。不突破任务阈值，神仙在世也难救他性命。

还平白沾染上一身药气。

萧诀总逼他喝得一口不剩，完事再喂他一颗糖。

“王爷，药熬好了。”

影一端来一碗药汤，谢忱趁机偷瞄一眼，药汁黑乎乎的，熬得极浓，还冒着热气，苦味顿时取代青梅酒的香气。

“阿忱，过来喝药。”

谢忱转身偷偷想喝一口甜酒的小心思被戳穿。

萧诀伸出一只手，看着谢忱极不情愿挪动脚步。

他指指手里的酒盏，说：“不想吃糖，想喝这个。”

“好。”

萧诀应下，这酒说是青梅酒，却无酒味，更像是茶饮。

如今，谢忱想做什么便由他去，他留在这世上的遗憾能少一分也好。

那日御医临走时，私下对他说：

“臣未如实禀明殿下，却不敢欺瞒王爷。殿下得的是不治之症，将养得好还好说，一旦恶化，便如山崩，朝不保夕。”

御医话说得极明白，谢忱命不长了。

萧诀拿出先前配好的药。

御医从瓶中倒出一粒用手指碾碎，凑近鼻尖一闻，道：“这药对治疗心悸确有奇效，每日掺一点在殿下药里，病情若能好转，危机可解，如不能……”

谢忱拧紧眉头，端起碗药一饮而尽，只要喝得够快，苦味儿就赶不上他。

另一只手端起酒盏，盏沿刚触到嘴唇，突觉气血上涌，口里的血腥再难抑住。

谢忱骤然呆住，鲜血自唇角溢出，沿着杯身漫过指缝滴落……

酒盏“叮”的一声掉落，谢忱用力按紧胸口，呛咳不止，鲜血大口呕出，空气仿佛被一瞬吸干，他脸色涨红，一阵天旋地转，撑不住沉重的身躯，向后倒去。

“阿忱！”

萧诀快步接住那具飘摇的身躯，接连喊他几声，谢忱都毫无反应。

仅仅一日，摄政王府因谢忱病倒，一片死寂。

萧诀下令，府中众人都不准在谢忱面前流露出哀伤之色。

可府中的变化谢忱又怎会感知不到，他清楚大家不过是在强颜欢笑罢了。

清醒时，谢忱就强打起精神陪他们欢笑。

但身上日渐一日的痛楚还是逐渐击垮他所有坚持。

胸闷气短、浑身无力，还有愈渐难忍的疼痛。

夜间盗汗，频繁疼醒。

“王爷，我疼。”

疼到受不住的时候，谢忱就伏在萧诀胸前小声抽泣。

“孤知道。”萧诀轻拍他后背安抚，头一回恨自己无能，不能替他受苦。

谢忱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日只能清醒两个时辰，清醒时精神也萎靡倦怠，再后来，连痛也不会哭了。

无论萧诀怎么为他调养，谢忱还是一发不可收拾地憔悴下去。

一日清晨，刚下过小雨，无风，萧诀抱谢忱到廊下。

谢忱枕在萧诀手臂上睡着，与其说睡觉，不如说是昏迷，萧诀拿出手帕为他擦去额角疼出的汗珠，梳理被打湿结成缕的细软发丝。

“王爷，您要的东西属下找来了。”影一呈上药剂的手在发抖，“真要给殿下用吗？”

萧诀神情复杂，他捏紧手中的药瓶，最终还给影一。

“放入他夜里要喝的那份药里去。”

影一看向睡梦中仍皱紧眉头的谢忱，不再出言相劝，他明白王爷心中所想，殿下所受的折磨太多了。

影一离去，萧诀取过身侧叠好的暖被，抖开轻轻搭在谢忱身上。

那药有止疼安眠的功效。

服下后，他会比现在更加嗜睡，直至永远不再醒来。

他不会再在夜里病情发作时备受煎熬，任由冷汗沾湿被褥，拳头也不会再因剧痛攥到发白。

萧诀扶起谢忱的脑袋，这一次他想好好看看谢忱。

他的眉细长，眼神总是露出虚假的真诚，鼻子莹润透光，如待雕琢的玉，嘴巴里说出来的话一句也不能信。

但这人一颦一笑，皆是好看的。

如果他注定死去，少痛一分也好。

真难想象成日里作天作地、古灵精怪的一个人变得毫无生气的模样。

萧诀以为自己早已做好失去他的准备，眼见他生机一点点流逝，心竟会这般痛。

一瞬间萧诀猛的意识到，他在怕，怕刚刚抓住一缕幸福的虚影就要失去。

种种迹象告诉他，他快留不住这个人了。

夜间子时，身畔床榻难得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