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早上五点就醒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回家了,上次回去还是总决赛之后的那五天,五天太短了,短到他觉得刚回去就要走,短到他觉得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妈妈就走了,短到他觉得那些天像一场梦,醒来后他还在北京,还在公寓里,还在等待下一次回家。
他洗漱完,穿上那件新买的黑色羽绒服,背上书包,出了门。北京的清晨很冷,零下十度,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像一把锋利的刀,割在脸上生疼。但林北不觉得冷,因为他心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从昨天就开始烧了,烧得他浑身发热,烧得他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回去,烧得他觉得这零下十度的北京像春天一样温暖。
地铁上人不多,因为是元旦,大多数人还在睡觉。林北找了一个角落站着,把书包放在脚边,戴上耳机,听着自己的歌。不是自恋,而是他想在回家之前再熟悉一下这些歌,因为妈妈说过,她要在亲戚面前放他的歌,让所有人都听听她儿子的作品。他不想让妈妈失望,不想让那些亲戚觉得“这歌也就那样”,他想让妈妈骄傲,想让妈妈在所有人面前抬起头,说“这是我儿子唱的”。
高铁在早上八点出发,中午十二点到达省城。然后转大巴,三个小时到县城。林北算了一下,从出门到进门,大概要十个小时。十个小时,跨越一千多公里,从北到南,从冬到冬——但南方的冬和北方的冬不一样,北方的冬是干冷的,冷得干脆利落,冷得你穿够衣服就没事了;南方的冬是湿冷的,冷得黏黏糊糊,冷得你穿再多也没用,冷意会从骨头缝里钻进去,在你身体里扎根。但他不怕冷,因为他要回家了,回家的路再长、再冷、再难走,他也要走。
高铁上,林北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灰黄色的土地被雪覆盖,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画布,上面偶尔点缀着几棵树、几间房子、几个人。高铁穿过一个又一个城市,每一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样子,有的繁华,有的安静,有的古老,有的年轻。但他不看这些城市,他只看远方,看那些越来越近的山、越来越绿的水、越来越熟悉的空气。
下午三点,大巴到了县城。
林北走下大巴,站在车站的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有炊烟的味道,有腊肉的味道,有家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在北京闻不到,在北京他只能闻到雾霾的味道、汽车尾气的味道、地铁里各种体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但在这里,在这个小县城里,空气是干净的、清新的、带着生活气息的,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不浓不淡,刚刚好。
他看到了妈妈。
林妈妈站在车站出口的栏杆后面,穿着那件碎花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棉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带着笑。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搜索着,像一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出站的人,寻找着她的目标。当她看到林北的时候,那盏探照灯突然亮了,亮得刺眼,亮得周围的一切都暗了下去,只有她在发光。
“北北!”林妈妈挥着手,声音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到了林北的耳朵里。
林北加快脚步,走到妈妈面前。他想说“妈,我回来了”,但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妈妈,看着妈妈脸上的皱纹,看着妈妈头上的白发,看着妈妈眼睛里那束光。那束光和他走的时候一样亮,没有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变暗,没有因为距离的遥远而减弱,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熄灭。它一直在那里,亮着,等着,守望着。
“回来了?”林妈妈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情绪,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质的、像大地一样沉默的喜悦。
林北点了点头,终于说出了那句话:“妈,我回来了。”
林妈妈伸出手,想帮他背书包,林北躲开了:“不重,我自己背。”
“让妈背,妈背得动。”
“不用,真的不重。”
母子俩在车站出口推让了几秒钟,最后林妈妈妥协了,但她伸手拉住了林北的手,紧紧地握着,像怕他跑掉一样。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那种温暖不是温度上的温暖,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温暖,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温暖,一种“妈在呢”的温暖。
林北握着妈妈的手,走出了车站。
县城的街道和两个月前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些店铺,还是那些人,还是那种慢悠悠的、不急不躁的生活节奏。但林北觉得一切都变美了,那些老旧的楼房变得有味道了,那些坑坑洼洼的路面变得有故事了,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变得亲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