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道灼抱着她,轻轻给她顺背。平日刀子一般锋利的嘴,此刻蠢笨得像个哑巴,几次开口都不知道如何哄人。
越是珍视,越是畏缩不前。
她哽咽,“放开我。”
“我不。”
“你走开!”她挣扎着,推他的胸膛。
“就不!”
他死死箍住她,将她搂抱在怀里,直觉告诉他,若是放手,她这辈子怕是再也不理他了。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心里怕得发颤。
他不能失去她。
绝对不能。
他越是桎梏,怀里的少女挣扎得越凶,“你有可解释的,你个骗子!”
她哭得泣不成声。
江道灼牢牢抱住她,喘的厉害,“……刚刚不是说了,你喜欢我……”
抬起她的下颌,撞上那双盈盈水眸。
原本灵动的双目中,盛着满满的失望。
他最怕看到这种破败萧索的情绪,好像一切生机消失,于世间再无牵挂,再无眷念。
他曾见过江容芷这样看他,第二天她就弃他不顾,自缢而亡。
“不要这样……好不好?”
“再给我一次机会……”他折腰,轻轻靠在她的肩窝里,讨好似的蹭了蹭。
“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他越是伏低做小,她越是无处宣泄情绪。
她应该生气的。他骗了她。从名字到身份,从山里的每一天到京城的每一次见面……全是假的。
一想到这里,失望之余,涌动出无尽的委屈。
她坦诚相待,他却耍得她团团转。
无助感涌上心头,她困在他的怀里,垂着头,呜呜得哭。
江道灼轻轻顺着背,感受到胸前衣料湿热一片。
她哭到没了眼泪,静思片刻,心中除了委屈,仍萦绕着一股特别的情绪。
——当他出现正堂的一瞬间,其实心里生出过一丝安心。
所有人不信她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一人扛下所有的时候,他来了。
她不知道是该谢他,还是该恼他。
这份复杂的感情纠葛着理智,于颅内拉扯交战,嗡鸣不止。许是感知到主人的疲惫,最终乱作一团,偃旗息鼓。
李初棠浑身力气似被抽干,歪歪倚在他怀里,闭着眼睛缓了良久。
感觉怀中人平静下来,他吞咽一下,犹豫着开口:“……好点了?”
“我现在不想见你。”
回应他的,是冷冰冰的一句话。
江道灼咀嚼着言外之意,心底生出窃喜,“那什么时候想?”
感觉到怀里人的动作,他轻轻松开她,双手虚虚握住上臂。
李初棠抬眸看他,眼底泛着绯红和异常的清冷,“反正不是今日。”
感受到她平静的语调,他万分庆幸。
舔一下嘴唇,乖乖道,“好,那我明日来找你。”
无视他话中的恬不知耻,李初棠转身走进花瓶门落地罩中。
“出去,不送。”
李谦忙到黄昏,恭送府中最后一批客人,刚回堂屋,不加掩饰的疲惫席卷而来。
绕开重华端来的茶盅,自顾自倒了一杯,顾不得礼节仰脖一饮而尽。一缕水渍沿着胡须而下,落进了浸满汗液的衣襟中。
甫一放下茶盏,于案面发出沉闷声响。
重华握着手中凉透了的茶盏,心尖一颤。
他看过来时,她心虚地垂下头。
“公主殿下,这厢满意了?”
听着夫君冷沉的声音,重华尴尬地红了脸。
“今日人多嘴杂,对棠儿有疑,也该知道限度。”
他看着妻子,满眼的失望。
赐婚本是圣意,自尚公主后,两人相敬如宾,李谦自诩从未亏待过她,重华亦放下身段,愿意侍奉他为家主。
原以为能相安无事共度余生,没想到生出祸端,平白惹人非议。
重华自幼养尊处优,如何受得了重话,听他说完就哭了。
“你又要说我不如苏氏了是不是,我贵为公主,府中之事皆有我做主,审问一下晚辈怎么了,难道还是我的错?”
李谦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平生最爱脸面,眼前闹出这种事,还和国师有了牵扯,令人无地自容。
他不愿看她蠢笨娇憨的模样,愤懑之余,牵扯出内心深处对苏婉无尽的思念。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余晖自窗外撒下,射出一道布满尘埃的光束,李谦侧立其中,身影衬得半明半暗。
良久,他道,“日后没有吩咐,不许再对棠儿下手。”
重华哭嘤嘤应了一声,“往后,我定看紧她,不让她同国师有来往。”
回应她的,是李谦略带自嘲的哼笑。
“不用你看着。棠儿肖母,性格高傲,知晓上当受骗,自会同那妖道断绝来往。”
“说亲之事,劳烦公主。”
“今儿这么一闹,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岂能容她?”
李谦背对她踱了几步,“没有门当户对的,下嫁未尝不可,无论如何,赶紧打发她走人,我李家丢不起这脸。”
说罢,他迈步而出。
待夫君身影消失,重华颓然坐于圈椅,指尖紧紧捏着手中茶盏。
“来人,唤郡主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临安进门的脚步声。
“母亲……”
看到重华垂头闭目的模样,临安的声音虚了下来。她老老实实立于下首,不敢上前。
听到她的呼唤,重华终于睁开眼睛,看清女儿的一瞬,手中茶盏掷了出去,“你个废物!”
茶盏擦着她的肩头而过,重重摔在地上,发出震击心脏的破碎声响。
临安心里发慌,旋即跪了下来。
母亲鲜少动怒,一旦发火,定不会让她好过。尤其是当她在父亲那里讨不到好的时候。
思及此,临安的眼泪刷得落下,心头恐惧开始蔓延。
“母亲莫恼……”
“你说我为何恼?明明计划好了,你迟迟不露面,独留我一人,要你个叛徒何用!”
重华公主恨得咬牙,喉管里冒出的每一句话似啐了毒,不论轻重一股脑砸向女儿。
越是信任依赖,越是不容背叛。
临安感受着她深深的恶意,看着她如市井泼妇般咒骂自己,颅内发出阵阵嗡鸣。
她一向是怕重华的,重华越是对她无微不至,越是对她寄予厚望,她就越害怕。毕竟,她不是重华亲生的孩子,长期缺失的安全感,
从小到大经历最多的,就是母亲抱着她,洗脑般的哭诉和不平——为什么赐了婚仍得不到夫君的爱,为什么总隔着一层越不过他的原配,为什么有了女儿还是抓不住他的心。
她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同一个男子彼此相爱才算拥有幸福。
母亲像怨妇一样,一点点将她捆绑、束缚,划归到属于她自己的阵营里,却从未考虑过临安的真实想法。
祠堂内李初棠的话响彻耳畔——“你为什么讨厌我?”
“你被重华公主教养成了这样。她仇视我,你是她的人,所以没有缘故也会恨我厌我。”
李初棠的话点拨着懵懂的她,自这一刻,终于有了顿悟。
她目睹母亲对已故苏氏的憎恨和嫉妒,她不理解,但那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如果可以选,她不想步其后尘,更不想沿袭仇恨。
与其裹挟仇念,不如畅快过完一生。
她长大了,不想做母亲的附庸。
陷害李初棠,她没有出面。
这是脱离母亲精神控制的初尝试。
临安握紧裙摆,仰头直面母亲那张怒容:“娘为何害李初棠?”
重华紧绷的脸上出现一丝龟裂。
“我们是皇亲国戚,她一介朝臣之女,何时对你我不敬,又岂敢如此?纵是讨厌她生母,和她又有何干系,害了她,就对我们有好处么?”
啪——
一声重响,甩得临安侧倒在一旁,旋即捂住脸颊。
两串清泪一涌而下,她抬眸,震惊地看着母亲。
重华握紧发麻的右手,眼眸愈发黑沉。
若不压下她的叛逆,日后定还会忤逆自己。
她握紧拳头,立威般道,“回屋闭门思过,没本宫的命令,不许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