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明澜总部。
二十七层的会议区向来安静。
厚重的地毯吃掉了脚步声,玻璃墙外,秘书和助理压着嗓子来回穿梭。咖啡机发出很轻的运转声,越往里走,声音越低。
沈焱从电梯里出来时,外间原本压着的几道说话声不约而同地停了停。
他今天穿了身皇室蓝的高定。衬衫雪白,袖口压得利落,站在一片非黑即灰的办公区里,显眼得很。
有人抬头看他。
又很快垂下眼。
玻璃墙里有人停住手里的笔,像是想多看一眼,又借着整理文件低下头。
这个名字在明澜绕了太久。
沈寰庭唯一的外孙,五年前被陆承舟亲手送去巴黎的人,也是这几年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里,始终绕不开的那个人。
过去五年,他只活在别人的话里。
今天,是他第一次坐到这张桌前。
许柏川走在他右前方半个身位,低声提醒着待会儿前半程的流程。沈焱只听进去一半。
领带系得比平时紧。
他微微侧了侧颈骨。
出门前,陆承舟安静地看了他三秒,亲手给他打了这条领带。
领口收得很严实,刚好遮住锁骨上方那道还没完全消褪的痕迹。陆承舟的手指从领结下方压过去。
像前一晚那些水汽、失控和低哑的名字,都被他一寸寸收回这条一丝不苟的领带里。
乔瀛替他推开会议室的门。
长桌尽头,陆承舟已经坐在主位。
深色西装,袖口平整,面前那叠文件翻开了一半,钢笔压在页边。他抬眼看过来,视线在沈焱严实的领口处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像只是扫过。
沈焱径直走过去,拉开他右手边第一顺位的位置,坐下。
椅脚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落下,长桌两侧有几道视线同时转了过来。
“陆总,人齐了。”许柏川说。
“开始。”
陆承舟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前半程股东会走得很快。
几项例行议案,财务汇报,季度营收,海外业务合规报告。没人说废话。陆承舟一项一项过,每个决定落下去,都没给人留下太多周旋空间。
沈焱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一份薄薄的会议资料。
纸页翻动,电子屏幕切换,长桌上偶尔响起笔落下的轻响。那些人讲话时都习惯先看陆承舟,像多年下来形成的本能。只要陆承舟不接,他们的话就不敢往深处探。
直到议程翻到第七项。
“南青艺术投资基金。”陆承舟视线落在报表上,“一季度报告,袁静。”
袁静起身,把报告投到屏幕上。
南青近三年年化回报率,5.6%。
再往下,是春拍复盘。
一组重要书画流拍,两组撤拍。漂亮的成交额背后,留了个不太好看的口子。
袁静刚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秦泰丰就把手里的报告放下了。
“陆总。”
他开了口,声音不紧不慢。
“南青这只基金设立五年,前几年回报一直都还过得去。可近三年,只有五点六。同期市场平均数,是九点八。”
袁静刚要解释,秦泰丰抬起右手,轻轻往下一压。
她停住了。
“春拍这一季,成交额虽然撑住了,几组重点藏品流拍,外面的议论却也不少。明澜这些年走得快,这是陆总的本事,谁都承认。可文化这条线,毕竟水深,和别的不一样。”
他说到这里,才把目光慢慢转向沈焱。
“焱少这些年一直在欧洲,对艺术市场比我们都熟。现在既然回来了,艺术线这边,是不是也该让更懂的人多费点心?”
他笑了笑,图穷匕见。
“也算替陆总分担些压力。”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万英忠整理资料的手停了停。叶修赫坐在稍远的位置,冷冷地抬起头。
陆承舟没有接秦泰丰的话。
他甚至没有看沈焱,只垂眼翻过一页文件。像这张桌上突然多出来的这点风浪,不值得他抬手。
沈焱垂着眼,看着手里的春拍复盘。
秦泰丰这句话表面是抬举,底下却藏着钩子。
他若不接,便是沈家少爷回来了,却不敢碰明澜的业务;他若接了,南青这几年不漂亮的账,春拍几个没收拾干净的口子,往后都能顺势往他身上挂。
沈焱指腹在文件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一声。
“秦董,谢谢您替我着想。”
他说着,翻开手边那份复盘文件。
纸页中间夹着一叠极薄的补充材料。第一页页首是法文抬头,下面压着几行调查编号和机构章。
许柏川坐在一旁,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推了一下眼镜。
沈焱的指腹点在那叠补充材料上,声音很淡。
“那我想请教您一件事。”
秦泰丰看着他。
沈焱没有抬头。
“春拍撤下去的那组清初山水册页,补证为什么拖了十一天?”
秦泰丰脸上的笑微微一顿。
沈焱继续道:“委托人提交补证的时间是三月十七号。明澜法务收到原件,是三月十九号。可拍卖行系统里,补证完成时间被改成了三月三十号。”
会议室里,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这十一天里,那组册页从春拍名单上撤下。撤拍理由,是权属材料不完整。”
秦泰丰没有说话。
“同一组款识为石涛的山水册页,前天出现在日内瓦免税港的一家私人画廊里。”
他看着秦泰丰,语气仍旧不重。
“挂牌价,比明澜内部估值低了三成。”
秦泰丰搭在桌沿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焱看见了。
他没有停。
“买家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的壳公司。付款路径绕了一圈,最后落到苏黎世的一家华人信托。”
他说到这里,把那叠材料轻轻往前推了半寸。
秦泰丰的视线落到那一页法文抬头上。
他的手离文件很近。
却始终没有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