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下午有空？那幅画，我兑现。】
消息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扣回床头，重新闭上了眼。
——
第二天下午。
陆宅西侧的玻璃画室，难得把整面遮光帘都收了上去。
冬天的光偏冷，从高窗斜斜落下来，把地板上的颜料痕和一排洗净晾干的画笔照得很清楚。空气里有熟悉的松节油味，混着一点手磨咖啡的苦香。
沈焱站在画架前，低头调色。
他今天穿了件很柔软的薄款黑羊绒衫，袖口随意地向上推了一截。练过多年自由搏击的身材，肩宽背挺，骨肉匀称，动作间透着股极其利落的韧劲。
调色刀刮过玻璃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灰蓝和冷白被一点点推开，压成一层极薄的底色。
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老管家站在门口，声音压得很低：“焱少，顾先生到了。”
沈焱头也没抬：“请进来。”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我还以为，”顾烨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整间画室，最后落在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上，笑了一下，“焱少兑现片酬，会选个更像样的地方。”
沈焱放下调色刀，转过身。“这里不行？”
顾烨看着他，挑了下眉：“行。可是太行了。”
他又往里走了两步，视线从高窗、画架一路扫过去，最后落在那张空着的高脚椅上。“托焱少的福，我还能在陆总家做客。”
这儿是哪儿，两人心知肚明。
明澜集团那位掌舵人的私邸。在老虎的领地里圈地盘，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在这地方给别人画像，这事放在谁身上都不算小。
沈焱神色没动，只抬手指了指窗边的高脚椅：“坐。”
顾烨看了他两秒：“就这么坐着？”
“你要是不想画，现在走也来得及。”沈焱垂下眼，把画布重新扶正，“省得我白费颜料。”
顾烨低低笑了一声，走过去坐下了。
他今天穿得很衬人。雾灰色的细针高领毛衣，外面搭了件浅驼色羊绒长大衣。坐下时，顺手把外套脱了搁在一旁。肩线舒展，脖颈修长，整个人一松下来，轮廓干净得很，确实适合入画。
沈焱站在画架后，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没急着下笔。
顾烨察觉到了，靠在椅背里看他：“怎么，不满意？”
“太像你平时给媒体看的样子。”沈焱看着他，“收一收。”
顾烨挑眉：“收什么？”
沈焱拿起炭笔，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层让人看着就很舒服的东西。”
“那焱少想要什么样的？”
沈焱隔着一层稀薄的冷光看着他，过了两秒才开口：“把那些刻意端着的温润收一收。”
顾烨先是一顿。
“镜头拍的是你想让人看到的完美。”沈焱拿起炭笔，“但我要画的，是真实的你。”
顾烨看着他，眼底那点习惯性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本来就是极会控制表情的人，那双总是藏在聚光灯后、让人捉摸不透的眼睛，剥开那层惯常的得体和戏谑，露出一点很安静的东西来。是真诚，也是长年被训练出来之后，偶尔来不及收回去的柔和。
“怎么眼神还有点幽怨了。”沈焱手里捏着炭笔，隔空点了点他左眼下方，语气里带了点懒洋洋的调侃，“顾老师，我这可是正经画室，不拍苦情戏。”
顾烨听完，忍不住轻笑出声。
原本绷着的那点情绪彻底松散开来，往椅背里靠了靠：“没办法。焱少这要求太高，我这张脸平时只负责蛊惑粉丝，这还是头一回被人要求‘卸妆’，能不紧张么？”
“出息。”沈焱看着他真把那些公式化的笑意收了，眼底那点松弛的真实浮了上来。他端详了片刻，终于落下第一笔。“保持住啊，顾影帝。”
画室里安静下来。
只剩画笔擦过底布的细响。
顾烨从没见过沈焱工作的样子。
平时的沈焱，像个养尊处优、清冷随性的贵公子。可一旦站到画架后，整个人就沉静了下来。像所有杂音都被他隔在了外面，只剩眼前这一块地方，能真正让他放进去一点心神。
“别动。”沈焱忽然开口。
顾烨抬了下眉。
“你刚才那个眼神不错。”沈焱没抬头，笔尖稳稳落下去，“再散掉，就没了。”
顾烨便真的没再乱动，只是看着他。
午后的光一点点偏移，玻璃外的天色从冷白慢慢沉下来。中途管家进来送了两杯咖啡，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谁都没多说话，偶尔交谈，也只是沈焱抬眼，淡淡丢一句“肩放松一点”或者“别故意看我”，顾烨便很配合地调一调姿势。
快到傍晚时，顾烨终于撑不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颈。
“做你的模特，比拍戏还累。”
沈焱低头洗笔，闻言抬了下眼：“累了？”
“还行。”顾烨朝画架那边走了两步，“先看看，值不值。”
沈焱没拦。
顾烨站在他身侧，只看了一眼，眼底的神色就稍稍变了。
那幅画还只起了个底，可轮廓、肩线、眼神里的光，已经立住了。最奇怪的是，画里那个人分明还是他，可又不是平日里镜头下那个光洁、得体、分寸永远刚好的顾烨。像是某一层一直不动声色盖着的东西，被轻轻掀开了一角。
他沉默了两秒，才低低笑了一声：“这片酬收得真不亏。”
沈焱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把画笔扔进清洗桶里。“今天到这儿。”
顾烨活动着肩颈，侧头看他：“画了一下午，焱少赏个脸，一起吃个饭？”
沈焱转头看了他一眼，顺手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指骨上的碳灰。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去。玻璃上只剩屋里的光和他们两个模糊的影子。
“行啊。顾影帝既然不怕被狗仔拍到跟我这个‘金主’出去花天酒地，我有什么不敢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