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一行小字-----
依据现有资料和DNA分析结果,二者血缘关系属实。
可是林森不是林屿的父亲吗?
人在受到重大打击的时候大脑只有一片空白。
明明白纸黑字就摆在面前,却一个字都看不懂。
生理反应却比大脑反应更快,贺怀舟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就吐了出来,残留在胃里的酒液反流涌上食道,辛辣刺激,胃部翻江倒海,胸口像压了块石头,疼得人几乎想把五脏六腑都扯出来。
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荒唐残忍的事了。
彻底剥夺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的权力。
从此以后他就连在梦里见到那张脸时都会为自己的举动感到恶心。
那天之后贺怀舟就停止了去找林屿。
他很快回了国,逐渐从江烬手里全面接手寰宇。
他看上去无事发生,商场上所向披靡、从此一战成名。
处理完公务却哪儿都不想回,夜夜宿在半山公馆。
声色犬马、美人在怀。
彷佛这样就能强迫自己忘记,痛苦却不会因为纵情声色而稀释分毫。
林屿是他的囹圄。
他奉上双手甘心被俘,以为从此会是两不相弃、白首到老。
世事难料。
......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这种味道贺怀舟已经很熟悉了,车祸昏迷那整整三个月他整个人都浸泡在里面。
睁眼时林屿已经醒了,正静静躺在床上看着他。
眼神很淡漠,彷佛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死人。
有一瞬间贺怀舟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压下心底的怪异感。
“......”
“感觉怎么样?”
林屿没答话,垂下眼皮不再看他了。
护士走进来换点滴-----
“没什么大碍,就是情绪太激动导致的突发性昏迷,输完这一瓶就可以走了。”
“谢谢。”
“你刚才哭了?”
病房内再次静下来,林屿很突兀地看向他,换上了很好奇的神色。
“为什么呢?”
“做噩梦了吗?”
他眼睛很大,天生瞳仁深黑,之前头发长常常会遮住眼睛,加上两人相处时多是冷眼嘲讽,浓烈的情绪中和了眉目间残忍的天真感。
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指,无名指上还戴着两人的婚戒-----
“你梦里都在抓我的手。”
等待林屿被救治的过程很漫长,脑中关于他突然抽搐倒地的画面萦绕不散,病发来得突然,贺怀舟忘记了带药出门,只能靠着毅力挨过那几乎快要把他逼疯的恐怖幻想-----明明人就在与他一墙之隔的病房内,明明抱着林屿时他身上的余温还未散,但他就是无法控制地会去设想,万一林屿就这样死了呢?再也不会睁开眼,不会和他说话,也不会呼吸。林屿沉睡了整整一夜,这期间贺怀舟寸步未离,除了发了几条消息又回了许盛几人的电话之外,甚至连眼神都不曾移开半分。
护士说的很清楚,只是情绪导致的昏迷,不会有事的,但贺怀舟此刻根本听不进去。
他眼尾还有点红,静静看了会儿躺在病床上的人。
而后毫无预料地猛地把人抱住。
“别把我留在没有你的地狱......”
“你说什么?”
“......没什么。”
深深嗅了下林屿脖颈的气息,贺怀舟很快放开他站起身。
“我出去接个电话。”
“嗯。”
见贺怀舟没有要跟他分享梦境的打算,林屿收起了眼底的兴趣,恢复了淡漠的神情,只是垂头静静端详着左手无名指上漂亮的银戒,除此之外周遭的一切都不再关心。
是Laura打来的。
“我说------”
“你给我发的这些症状,到底是你自己还是替别人问的?”
远洋之外,美国时间凌晨一点。
可怜的心理医生本来已经陷入沉睡,却被病人几条莫名其妙的信息吵醒,此刻坐在桌前焦头烂额。
“Zhou,你真是我见过的最不配合治疗、也最不尊重劳动法的患者。”
Laura听起来很崩溃很无奈,“你知不知道现在纽约时间几点?”
“不是我自己。”
贺怀舟没理会她的抱怨,顿了顿才道,“是我的丈夫。”
病房内,林屿忽地睫毛轻颤。
他轻轻旋转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又摘下来放在手心-----
“好漂亮啊。”
“是刚才那个男人送给你的吗?”
他悄无声息看向镜中的自己。
忽然笑了。
“不是告诉你很多次了,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信任吗?”
“尤其是那些对你好的人。”
深黑的瞳仁内映照出另一个人的身影。
“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