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抬起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到苏芷柔脸上,那目光很淡,像冬天的日光亮但不暖。
“苏小姐,你迟到了两分钟。”
苏芷柔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时间14:02
“胡同比地图上看起来长。”她说。
温晴没有回应这句话。
她的目光从苏芷柔的脸上移到那件雾蓝色的衬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坐。”
苏芷柔在她对面的铁艺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透过裤子传上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那只橘猫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你说你有一个故事要讲给我听。”温晴把书合上,放在桌上,手指交叠在膝盖上:“请讲给我听吧。”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没有“喝点什么”。
苏芷柔深吸一口气。
“您果然很直白,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曾经有一位非常出名的作者,有人花高价定制一本专属于她的小说,并且发布于网络上。书里有一个恶毒女配,她的全部功能就是陷害女主、被男主打脸、反复循环,直到结局被送进精神病院被大火烧死。然后……”
温晴的表情看似没有变化,但打断了苏芷柔的后面话语:
“然后这个作者穿进了自己写的书里,变成了那个恶毒女配。”
苏芷柔停顿了一下。
“她发现那些她随手写下的恶意,全部变成了真实的人生,泼咖啡是真的,被骂上热搜是真的,深夜一个人蜷在公寓地板上哭也是真的。而最可怕的是,她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因为那是她亲手写的。”
橘猫的尾巴轻轻扫过桌面。
“所以她想改。”苏芷柔有些着急说:“不是改掉恶毒女配的结局,是改掉整个故事的写法。让那个被欺负的女孩不用再被欺负,让那些狗血的桥段不再发生,让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从‘谁更恶毒谁就赢’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她看着温晴的眼睛。
“这就是我想讲的故事。”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穿过石榴树的叶子,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胡同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橘猫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
温晴端起了桌上的茶杯,那杯茶大概是苏芷柔来之前就泡好的,现在已经凉透了。
她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
“你这个故事有一个问题。”
苏芷柔的心微微提起:“什么问题?”
“恶毒女配想改命,这个设定不新鲜,新鲜的是,你说:她是作者本人。”温晴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从冬天的日光变成了早春的薄冰:“那她改剧情的时候,是在用角色的身份改,还是在用作者的身份改?”
苏芷柔愣住了,很明显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
她一直在本能地做两件事:
一、作为苏芷柔,避开原剧情中的陷害行为;
二、作为作者苏芷柔,在文档里修改后续章节。
但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两重身份之间的关系。
“如果是用角色的身份改,”温晴的声音不快不慢,像是在课堂上提问:“那她和其他穿书文的逆袭女主没有区别。如果她用作者的身份改……”
她停顿了一下。
“那她就是在跟上帝抢笔。”
苏芷柔的后背爬上一层细密的凉意。
“而跟上帝抢笔的人,”温晴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通常要付出代价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苏芷柔的声音有点干涩:“我说的不是你怎么知道故事的走向?我是说,你怎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温晴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石榴树叶间漏下的一小片阳光,转瞬即逝。
“因为我也是一个作者。”她说:“而每一个编剧,都曾经想过穿进自己的故事里。”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博尔赫斯诗选,转身往屋里走去。
苏芷柔以为会面结束了,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提沈棠和《深渊》。
但温晴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故事,我感兴趣……”
苏芷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不是因为你讲得好。”温晴的语气仍然很淡:“是因为你穿了一件雾蓝色的衬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亚麻长衫。
“这件衬衫的设计师,是我前妻。”
说完她走进了屋里。
墨绿色的门在她身后合上,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院子里只剩下苏芷柔、那只橘猫,和满树青色的石榴果。
苏芷柔坐在铁艺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温晴最后那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
前妻?设计师?
专访里穿的同一个品牌?
这些细节在原著的温晴人设里全都没有。
她写温晴的时候只写了她“业内顶尖编剧,性格孤僻,不喜社交”,从来没有交代过她的私生活。
但在这一刻,温晴不再是纸面上的几行字了。
她有了前妻,有了喜欢的颜色,有了一只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橘猫,有了一扇墨绿色的门和门上被岁月磨损的黄铜门牌。
她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苏芷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一直在担心自己写的文字会怎样影响这个世界。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些她没有写的部分,那些留白的、一笔带过的、只存在于人设大纲里的角色,他们是如何把自己补充完整的?
是这个世界有自己的意志,还是……有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