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的邮箱回复在第三天晚上才来。
苏芷柔那三天过得不怎么好。
经纪公司的解约谈判比预想中顺利,陆司珩的法务团队效率惊人,第二天下午就把解约协议送到了她面前。
对方公司巴不得甩掉苏芷柔这个烫手山芋,连违约金都没怎么纠缠就签了字。
周曼抱着那份协议在公寓里哭了一场,说这是她跟了苏芷柔两年以来见过的最像样的一份文件。
但温晴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苏芷柔把那封邮件反复修改了七八遍。
第一版写得太过正式,像商务合作函;
第三版又太过热情,像个狂热粉丝;
第五版她试图用博尔赫斯的诗句开头,写完自己看了一眼就删了,这么斯文太刻意了,像在炫耀她和陆司珩的对话。
最终版只有五行字:
温晴老师:
我叫苏芷柔,是个演员,我有一个故事想讲给您听,关于一个被写好结局的人,如何拒绝那个结局。
如果您愿意给我三十分钟,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我都会准时出现。
期待您的邀约~
她把邮件发出去之后,每隔半小时就刷新一次收件箱。
第一天没有回复……
第二天依旧没有……
第三天上午没有……
她开始怀疑那个邮箱地址是不是陆司珩随手写的假地址,那个男人完全干得出这种事。
然后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发件人:Wen Qing
正文只有一行:
明天下午两点,东四北大街462号,后院,过期不候。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苏芷柔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地图搜索这个地址。
定位显示那是一家开在东四胡同里的独立书店,名字叫“未名”。
她给周曼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去见温晴。”
周曼秒回:“我去???大编剧???你竟然真的约到了???”
然后又一条:“你穿什么?”
苏芷柔低头看了看自己从衣柜里刨出来的那套黑西装,她这几天已经把它穿了三次了。
苏芷柔从前的衣服不是亮片就是蕾丝,唯一能穿出门的只有这套,以及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
“黑色那套。”她回复。
“不行!!!”周曼连发三个感叹号:“根本就没有好好做功课,你不知道温晴最讨厌黑色!她采访里说过,说黑色是‘没有想象力的颜色’!”
苏芷柔愣了一下。
她写原著的时候给温晴这个角色做过人设业内顶尖编剧,性格孤僻,不喜社交,审美刁钻。
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讨厌黑色”这种细节。
“你怎么知道的?”
“她的专访啊,《人物》杂志去年那期,你忘了?你还是因为她才想去演《深渊》的!”
穿来的苏芷柔当然不知道。
这是原主苏芷柔的记忆,不是她的。
她穿过来的时候只继承了部分剧情相关的记忆碎片,很多日常细节是空白的。
“那你觉得我应该穿什么?”
周曼发来一个链接,是一家设计师品牌的线上店,点开是一件雾蓝色的衬衫,面料是那种带着细微褶皱的棉麻,领口设计得很特别,是不对称的,像是被一阵风吹歪了之后定格的样子。
“这件,温晴专访里穿的也是这个设计师的衣服。”
苏芷柔看了一眼价格,又看了一眼苏芷柔银行卡的余额,沉默了三秒,她咬咬牙:
“我买!”
为见一个人花掉半个月的生活费,这种事她上辈子当编剧的时候从来没干过,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是苏芷柔,一个全网黑评、没有经纪公司、银行卡余额岌岌可危的十八线艺人。
而她要见的人是温晴《深渊》的编剧,也是唯一能让她在这个故事里站稳脚跟的人,说不定她还是改变自己结局的唯一变数。
花半个月生活费买一件衬衫,是赌注。
赌温晴会喜欢它。
赌她们两个会合作愉快。
东四北大街462号比苏芷柔想象中更难找。
那条胡同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两边是灰砖老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初夏的叶子绿得发黑。
她穿着那件雾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西装,也是周曼帮她挑的,说是“压住蓝色的飘忽感”。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晰。
462号是一扇墨绿色的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黄铜门牌,数字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风铃的声音。
苏芷柔推门进去,是一个院子,大概二十平米见方,青砖铺地,墙根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枝叶间已经结了青色的果子。
院子里摆着三四张铁艺桌椅,桌上散落着几本书,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一只橘猫趴在最里面的那张桌子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有一个人坐在橘猫旁边,正在看书。
那是个女人,四十岁左右,干练的短发,鬓角处有一缕白发。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亚麻长衫,颜色介于灰色和绿色之间,像雨后石板上的青苔。
她脸上没有化妆,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不太好接近。
她手里那本书,苏芷柔认出了封面,深蓝色的布纹,是博尔赫斯诗选的同一个版本。
“温晴老师。”苏芷柔站在院子中间,没有贸然靠近,只是试探性的开口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