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天最后一个场次,祝卿安和莫惊春挟裹在人潮里不着不急慢慢退场。等俩人各自去了躺洗手间,再汇合,人群早已向四面八方散去,影院空空落落。
大厅里照明灯熄了一半,检票员早就下班不见人影,检票口拉了蓝色隔离带禁止出入;
服务台那边青年服务生麻利地清扫着台面,手机大剌剌外放着嘻哈说唱,他不时哟哟切克闹两下。
祝卿安全程在认真观影,看得十分投入,此刻她整个人还沉浸在电影的余韵中,心里堵堵的;
她沉默跟着莫惊春出了电影院。
经过敞天的旋转楼梯,天已经完全黑下来,暮色弥漫在城市边边角角每一个阴影里。
这条街灯火通明,抬头只能望见天空中只有一颗星子。祝卿安也不知道它叫什么星,也没心思去问莫惊春那是什么。
她知道不知道一颗星叫什么,对她的生活毫无影响,没有意义。
忽然,一串流光直直划破夜空。
——咻!
——砰!
金色的烟花猝然在人们呆愣的注视下怦然绽放。
紧接着,一簇一簇。
像黄金般滚烫又灿烂的星花火,盛大地铺陈在每一个人头顶的夜空。
霎时间,街头巷尾的人都纷纷举起手机,记录下2017年的最后一个夜晚的天空。
人声鼎沸,有人在默默许愿,有人在感慨,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怎么一不留神2017就过去了,积极奋斗了什么,浪费蹉跎了什么,好好坏坏,都再也回不去了。
楼下新华书店,廊檐下有许多穿着校服的学生跑出来看烟火。两个青春期黑框眼镜的女生手挽着手,大声高喊着还有半年,姐的高三——要复仇!要杀穿排名!要逆风翻盘!
祝卿安视线越过栏杆望了眼那两女生,觉得挺有意思地笑了一声;
她又扫了一眼书店门口挨山塞海的人墙,原来今晚这里举办烟花秀啊,难怪这么多人。
她索性停住,转身手肘搭上栏杆,对莫惊春说:“不走了,既然正好撞上这烟花秀,那就看了再说。”
其实他们的观景视角是极好的。空敞的旋转楼梯任由舒服的夜风穿拦而过。
莫惊春在祝卿安下两阶的位置,这让俩人看上去一般高,夜风将互相的衣摆不为人知的纠缠在一起。
无论俩人站在哪一个位置,都是圆周最突出的边缘,视线无遮无拦。
漫天的流金尽情扑撞进他们的眸底。
烟花在一秒钟里盛开到极致,又在一秒钟里凋零到了无痕迹。
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在祝卿安脸上,在热闹的欢笑声中,她紧紧抿着唇。夜风吹拂过眉眼没得半分舒展,一点也不像平时没心没肺的她。
莫惊春:“你在不开心吗?”
祝卿安淡淡道:“嗯。”
莫惊春:“为什么?”
祝卿安:“因为看了电影。”
祝卿安回头看了莫惊春一眼,发现他神情放松愉悦,眼睛被夜风吹得懒洋洋微微眯起,两只手揣进风衣口袋里,回话间,还惬意地打了个不打眼的哈欠。
祝卿安另只手也搭上栏杆,问:“你很开心啊?”
莫惊春:“嗯。”
祝卿安:“为什么?”
莫惊春:“因为看了电影。”
“……哈??”
就像一分钟前的对话重复了一遍,祝卿安差点有种时空交错的错觉。
莫惊春偏头,他们高度刚好齐平,他能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他现在真得挺开心的,不仅唇角上翘,连眼角眉梢都浅浅勾着。因为很多很多,他终于和她看了一场电影,他今天自己进步了一点大胆地融入人群,他们之间也亲密了一点点。
莫惊春歪头逗她:“嘿嘿。”
祝卿安想起为电影而沉闷到现在的自己,纳了闷儿:“那明明是部让人惆怅的影片,为什么你的表情像是去看的喜剧之王一样?”
莫惊春笑容一僵:“……”
他那压根就没看好吧?!片子传达了什么,他体会不到一丁点!
莫惊春抬眉收敛回脸上的笑意,食指挠了挠额角,努力回想。
那是部催泪片嘛?好像是,他好像隐约听见现场有人在哭。
他思考几秒,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任何悲伤的片子,其实都是在告诉我们珍惜现在生活中的幸福不是吗?”
祝卿安没觉得哪里不妥,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呵,你这么说倒也没错。”
街头巷尾人山人海,昭昭光影映在成千上万张喜悦无边的脸上。
似乎全世界此刻都该是澎湃的,该是充满希望的。
莫名地,祝卿安想到此刻的风陵渡。
那里应该夜深了,如平常般悄静。
月稳妥地挂在天上,灶上烧的洗脚水安静蒸出白气,电视机模糊地播放着广告,人们即将进入踏实的睡眠之中。
而在这片大地上一定存在的某些角落,医院,灾区,战区……
那里的生命与眼下的生命,正在忍受着度过一个截然相反的同一天。
可能是影片的后劲太大,祝卿安莫名其妙就想到眼下这烟火人间的反面。
她的眸子流光溢彩,却没什么情绪,心里堵着一种情绪想表达,于是淡淡地开口:
“你相信死后存在着亡灵世界吗?”
莫惊春猜到她应该在聊电影内容,不知如何接下话头:“啊……”
“寻梦环游记里的亡灵世界。”果然,祝卿安继续说着:
“在那里,如果再也没有活着的人记得你,亡灵会再死一次,这一次是final death,也就是最终死亡。”
“……”莫惊春哑巴,开口不了一丁点。
他回应似的笑了笑,看了眼天上明明灭灭的烟花。装作不再惊奇看腻了,一面摸出手机假装无聊刷了起来,一面继续当个倾听者和祝卿安聊着。
也不知道是不是商业街人多的原因,网络格外卡,百度搜索寻梦环游记一直弹不出来;
莫惊春又后台切换去微信,换猫眼上搜,依旧没反应;
他两边应用来回切,心里有个小人都快急得跪下——求求辣!!
过了十来秒,网络似乎突然顺畅,两边网址加载进度条嗖一下完了。莫惊春偷偷看了眼祝卿安,见她还是在抬头看着烟花秀,垂下眼皮一目十行浏览过手机。
百度百科:该片讲述12岁的小男孩米格因为一把吉他踏上亡灵世界,在这里重逢了死去的亲人的灵魂,最后重返人间的故事。
莫惊春皱了皱眉,没看出个所以然。
又去翻影评区,想看一看各大网友的观影感受和情绪表达点。果然,他翻了几条评论,在看到一条上万赞的评论时视线停住了。
他忽然就懂了这大概是怎样一个故事,应该挺精彩的,自己可以之后找时间补看一遍。
高赞评论:人的一生会死亡三次;
第一次是断气的那一刻,从生物学角度来说你死了;
第二次是你下葬的时候,人们穿着黑衣出席你的葬礼,他们宣告,你在这个社会上不复存在;
第三次是,这世界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死亡,这一刻将是真正的死亡,从此不会有人知道你来过这个世界。(注)
街巷越发热闹拥挤,新华书店门前那一小片空地,如涨潮般涌上岸许多人。
在间接性的烟花燃放声中,暂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楼上头顶画风新奇,有两活祖宗,大过年在蛐蛐着些呸呸晦气的话。
莫惊春从手机上抬起眸子:“我没想过这个问题。在我这里,人是会死的,每个人都会死,就跟人需要吃饭喝水一样正常。而且正因为生命有限,所以遗憾才会更强烈,美好才会更珍贵。”
祝卿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想法倒挺少见的。哪有人不怕死啊?莫惊春,你是不是故意这样说,显得自己特别……酷?”
莫惊春歪头耸了耸肩:“那好吧,我故意的。”
祝卿安:“真的?”
莫惊春:“假的。”
祝卿安切了一声。
莫惊春将手机收进裤兜里,长身沉静地立在夜风中。他有一种感觉,祝卿安此刻是想安静地说上一些话的。那他就安静听着吧。
“看电影的时候,我想起了我的外公。”
果然,几秒后,她的声音不急不缓说:
“外公已经离开许多年了,时间白驹过隙,他在世上留下的痕迹淡去,我关于他的记忆也渐渐模糊了。现在唯一还有印象的,就是那首回家小调里的内容——外公住在春山的树屋里勤恳地养蜜蜂。”
“啊,还有!”
祝卿安撑着栏杆的手抬起,她晃晃自己没有茧疤、柔软白净的手掌,另只手笑着啪地拍了一下:
“外公的手!”
她说:“他的手温暖,干燥,宽厚,当然也不可避免的粗糙。就像风陵渡里每一个叔叔伯伯该有的手一样。我记得小时候有次我摔在铺满落叶的田埂上,我一直哭,外公用那双手给我抹眼泪,给我擦疼,我反而哭得更厉害。”
闻言莫惊春勾唇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