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安挡着脸,怕从莫惊春脸上看见‘不是,她神经病啊?’的表情。
可能是家里从小就经营小卖部,祝卿安对几块几毛几分的折扣特别执着;
沉默两秒,她吐了口气,觉得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尴尬。
她扭头认真地试图说服莫惊春:
“其实它只是一份套餐,你就当它取了个特殊点的名字,像跨年套餐、朋友套餐,咱们忽略这个名头,这实质上获得便宜的还是咱们自己啊,对吧?”
莫惊春轻轻眨了眨眼,面上看着发懵,实则心头一动。
刚刚她承认的一瞬间,哪怕明知道是装模做样,他都觉得——有被爽到好吧!!
莫惊春咬着忍不住往上咧的唇角,眼神往上瞟忽,从鼻孔里哼出个气音:
“昂,就这样呗,该省省该花花。”
这个交涉结果,俩人都满意得不得了。
祝卿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大大方方的,我俩有没有什么,我俩自己能不清楚吗?没必要在意那些。”
莫惊春眨眨眼,纯良地附和道:“确实。”
祝卿安指着广告牌上最大号的爆米花,对服务生说:“爆米花我要最大size的。你们这有没有那种超大捅?胖的得两只手抱的,抱起来超有幸福感的那种桶。”
服务生:“不好意思顾客没有。”
祝卿安:“那好吧。那饮料一定要冰的,冰块一定要多多地加!”
“好的。”青年服务生点了几下屏幕,侧手:
“付款码请扫这里。”
祝卿安正调出手机上的付款码,忽然想到套餐里的饮料是可乐,正准备提出换一下种类;
莫惊春不知何时在身后手机滴一声付了钱,她抬手挡了一下他手臂:“等一下,我要……”
“请把可乐换成不带气儿的饮料。”莫惊春偏头看向她:
“你还要什么吗?”
祝卿安放下手:“啊,没有了。正巧,我也不喜欢喝汽水。”
莫惊春笑了笑没吱声。
服务生:“换成橙汁得加四块钱,可以吗?”
莫惊春眼尾看向祝卿安,她点头说橙汁可以,他输入密码付账:“可以,谢谢。”
祝卿安抱着爆米花桶,喜滋滋进了检票口,爆米花甜美的香气盈散在她周围,她抽动鼻头嗅了两下,捡起一颗扔进嘴巴里咔嚓咔嚓,发觉味道果不其然地好极了!
莫惊春一手握着一杯冰橙汁,将票出示给检票员。
检票员领着他们拐了两个弯,将他们领到入口:“寻梦环游记就在这个厅,现在电影已经在放映,厅里很黑,进去找座位的时候请注意安全。”
莫惊春一直跟在祝卿安身后,看着她映在地上欢乐的蹦蹦跳跳的影子,他看得津津有味;
突然她停住了;
他抬头,视线自然望向前方,他们到了。
巨大的电影幕布从十数米高的天花板庞大垂下,电影画面在幕布上播放变化着,光线明暗交错。
这时,电影正播放了一个暖色调的画面,座无虚席的大厅人群捧腹大笑。
——他听见了那片喧杂。
莫惊春能想象到大厅里人们笑得前仰后合的画面。
莫惊春木着脸,颜色鲜亮的光线投在他脸上,让他看上去明亮而又热烈;
但他却能清晰感觉到手中杯子里冰块正在慢慢融化,让他的掌心冰凉而潮湿。
他们站在幕布旁的角落,台词音效轰隆隆震天响。
莫惊春觉得不仅震得耳朵疼,心脏也像挣扎跳动在一块逼仄缺氧的空间。
他眼瞳里的光泽黯淡下去。
——他好像,面对人群又恐惧了。
他为什么不能表现得和正常人一样,明明这很简单?
祝卿安:“莫惊春?”
莫惊春:“嗯。”
突然祝卿安的手拉上他的手腕。
那时片子正上演到一个色调暗淡的夜晚,电影厅里光线沉暗模糊。
他们之间看不清彼此,只有一个大致深灰色的轮廓。
她随意扯着他,就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他,他轻易一动就能脱离;
他顷刻间便反应过来,她是在怕黑。
莫惊春食指蜷曲一下,呼吸两秒,他越界地顺势牵住她的手;
祝卿安一愣,僵硬的大拇指直直戳在他手背的指关节上。
祝卿安:“莫惊春?”
莫惊春:“嗯,我在的。”
电影厅里人群又笑得前仰后合,邻近座位喧杂交谈。莫惊春牵着祝卿安,在那个电影画面深沉的黑天里,穿过一排排座位上捧腹大笑的人群,有条有理坦然地找到了买票的位置。
穿越人群时,他本该是极度不自然而慌张的。
但那时,他可是与祝卿安在牵手诶!
莫惊春脸上细细地泌着一层汗,眼瞳却很亮,他不断地去偷看祝卿安。但光线沉暗模糊,他看不清楚。
心里就像在芨芨草里滚了一圈,沾满了小钩子,痒痒得不行。
买的是最后一排中间的两个位置,但他们来迟,跨年夜来观影的人也很多,座位被一对年轻情侣占了,剩下只有角落里靠墙的两个连座。
俩人落座,莫惊春将一杯冰橙汁递给祝卿安,发现自己座位放饮料的暗格卡住了。
祝卿安眼一瞥:“给我吧,我旁边的座位没人,放那儿。你要是想喝的话,跟我说一声,我递给你。”
莫惊春:“谢谢。”
电影开始。
两分钟后,祝卿安吃多了爆米花,口渴得不行,她拿起橙汁吸管吸了一大口;
视线扫过另只手边莫惊春的那杯,刚刚的亲密接触俩人此刻莫名都有点拘束,怕全程他不好意思开口,她主动端给他:“你喝吗?”
莫惊春眼睛里倒映着电影片段明明暗暗,他神色专注,似乎已经投入进去;闻言下意识偏头直接咬上了吸管。
呼噜呼噜。液体顺着吸管流动。
——!!
太近了。
他的气息像入侵一样猛然压过来,尾部的几撮发梢痒痒地戳在祝卿安手背上。
电影昏暗的光影里,不仅他骨相的优越体现得淋漓尽致,还让他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怀旧的故事感。
平日里祝卿安就觉得莫惊春很帅,现在,那张帅脸在眼前放大数倍,近在咫尺——
咕咚。祝卿安听见自己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显然,莫惊春同样也听见了:“……”
祝卿安:“……哈哈。”靠北!
莫惊春瞳孔滑向眼尾,给了她一个不咸不淡的眼神。
祝卿安感觉有团火在对着自己烤,脸颊温度攀升,坐立难安;
心思烦乱,所以开始小气,觉得莫惊春此刻的眼神很扎人,她没好气的将杯子推给他:
“呀,你自己没有手吗?拿去!拿去!冰死了。”
莫惊春低声喊:“祝卿安。”
祝卿安梗着颈脖:“干嘛,好好看电影,你烦死了。”
他语气纯良自然,仿佛只是在阐明一个科学现象:“你脸好红啊。”
“……”
祝卿安扭头瞪过去,发现他竟然在笑。
莫惊春笑起来真得极好看,会让人想起蓝天白云,旷野羊群,水草毡房,森林雪山,干净而富有生命力的一切事物。
她一个恍惚差点被恍了神,恶霸一样:“不许笑!”
“我这是热得。”她扭过头去,拎着领口扇了两下风,干巴巴解释:
“对啊,这里人这么多,又不透风,闷热得慌。”
莫惊春平淡地回:“是吗?”
“昂。”祝卿安哼出个气音。
“呐,这样好点了吗?”他手背忽然搭在祝卿安的侧脸颊上。
修长的指尖根根沁凉,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呆呆不动;
其实你别说,还挺舒服的,但……
祝卿安感觉自己脸上的温度嗖得一下飙升,快炸了!
她啪拍开他手:“你好好地看电影,怎么动手动脚的?”
黑暗中,看不出莫惊春有什么表情,他语气平淡认真地解释道:
“哦,你不是嫌热嘛。杯子是冰的,我手刚刚端了会儿,温度刚刚好,适合降温。”
——神他妈适合降温!
“……”祝卿安反应激烈,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他些什么,只鼻音重重地哼了声。
几秒钟后,莫惊春好似才慢吞吞反应过来什么,问:“你刚刚为什么让我不许笑?”
祝卿安:“……”呵呵。
他挑眉回想了一下:“你不是说我笑起来很……甜吗?”
祝卿安:“……”
不是,他……,我……,天杀的!
她觉得自己当时明明说的语气很正常友善吧,为啥从他嘴里过一遍,就被他说得像她在调戏良家妇女了?
——冤呐!
画面又暗沉下去,祝卿安眼底杀气沉沉:“莫惊春,你要是再吵,我就……”
“就怎样,嗯?”莫惊春凑近一点,略显好奇。
“……”祝卿安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僵持几秒,只得巴巴呵一声:
“我就生气了。”
莫惊春笑得更乐了,他食指蹭了蹭鼻尖遮了下快咧到耳后根的嘴角:“行,行。”
莫惊春收敛笑意,重新端坐回去,装模作样认真欣赏电影桥段。
半晌后,电影正播放到高潮。
悲伤催泪的音乐渲染开来,前排座位乌泱泱的人头间啜泣声隐隐约约四处传来。莫惊春眸子里倒映着那些光影,他却忽地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哪有什么心思看得进去电影呐;
莫惊春食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塑料杯壁,对自己刚刚的表现以上帝视角挑挑拣拣,哪些不错,哪些下次可以改进,哪些可以更主动一点;
思考完自己的部分,再参考祝卿安刚才的反应。
嗯,追人的事情嘛,癞皮狗一点不寒掺!
于是,在满场纸张流泪擤鼻涕的呼啦声中,莫惊春仿佛看得是个喜剧片。
电影最后一个镜头结束时,厅里灯光大亮,所有的人都在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这是一部好片子,也值得他们付出两个小时,跟随主人公小男孩踏上那段奇妙而又充满感动的旅程。
掌声如潮水般翻涌,莫惊春安全地消失在大多数中。
他看着片尾滚动的一排排黑底白字的致谢名单,灯光映在他眼睛里。
他偏头看向肩旁祝卿安的侧脸,定定地恍神了许久,没移开过。
祝卿安,你应该不知道吧,连我自己也被吓了一大跳,我原来那么喜欢你。
好喜欢的,喜欢得不得了。
——是你,让我能坦然地走在人群中。
他看着祝卿安面色动容,始终认真地看着幕布上单调滚动着的名字;
她始终没有发现他正看着她,因为她没有看他哪怕一眼。
……
莫惊春眼瞳眨了一下,在热烈经久地掌声中,他脸上的是苦笑。
你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电影。
他好像忽然发现了一个关于单恋的秘密:单恋着一个人的时间,其实大部分都是不快乐的。
但同时喜欢你也是我最大的秘密,所以根据优先级顺序,他没法同她讲,刚刚他发现的这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