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结结巴巴哼起祝阿婆新编的小调，祝阿婆微笑着开门。
祝阿婆先训了她几句怎么又把衣服弄湿，过会儿给她端上碗热气呼呼的姜汤，转身去厨房做煎鱼。
祝阿婆什么也没说，平静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渡过了那一天。
第二天，小祝卿安问起祝阿婆，昨晚的鱼她和祝阿婆吃了一整条，是不是忘记给小舅舅留了。
祝阿婆却始终淡淡地笑着，说，小舅舅也和外公一样走了，以后不会再出现了。以后小祝卿安可以吃整整一尾鱼了，开心嘛？
她当时拍掌欢呼，开心！
过一会，又说，她可以以后都不吃鱼，能把小舅舅和外公都换回来吗？
祝阿婆抱了抱她，什么也没说。
……
祝卿安讽刺地扯起嘴角，上前推搡平顺：“你这人真搞笑，赶紧滚！外婆说的你听不见是吗？我们家不欢迎你！”
“我知道报警对你这种人没用。”她冷静冷淡说：
“你再不走，我就喊人打你一顿，以后来一次就打一次。”
平顺这下正眼看了祝卿安一眼。
几秒后，他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骨直直往石板上砸，声音很清脆。他也不喊疼，抬手往自己脸上扇：
“我混帐！我不是东西！妈，你要是找人打我一顿，打得我断胳膊瘸腿的，你能释怀当年的事，我乐意被打！”
他跪着，拖着膝盖骨一步一步往祝阿婆移去：“妈！这么些年，我是每天都在悔恨，想回来看一看你，听听你的声音。——但我没那个脸啊！”
他说着说着哭出来：“妈！你不知道吧，你有一对孙子孙女，大的那个明年高考，小的那个中考，他们学习很用功，成绩都很好。”
“我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也懂了怎么为人父母，我才明白你当年多么不容易！这些年我悄悄地托人，每年打听你在风陵渡的情状。”
他跪着，抹着眼泪：
“我时不时就跟孩子们讲奶奶当年，如何养大你爸爸我，她是个多慈爱的人，一定会对你俩小崽子，特别特别好。俩小崽子也记挂你嘞，说等考完试，暑假一定要来看望你。”
祝阿婆好像一瞬间垮下去，肩塌背驼。
“少在这假惺惺！我马上就打电话摇人……”祝卿安气笑了，作势拿出手机。
平顺扑上去抱住外婆的腿：“妈，我这次回来，就是想今后好好孝顺你！我不求你的原谅，只求妈你能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不然，我就跪在这。哪怕跪死了也填不平我当年干的混帐事！”
祝阿婆不动声色拦下祝卿安拨号的动作，她转身进了屋，阖上门：“随便你跪，跪死了也没人会去管你。”
祝卿安不赞同、复杂地盯着紧闭的门，外婆到底心软了。
这么些年的社会经验，理智在告诉她，她这个舅舅当年就能做出那种事，这种人能良心发现？不定是兜藏祸心！
但她又能怎样去劝说？
而且万一呢……
万一有那个万一，外婆已经八十岁了，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外婆能有一个自在快乐圆圆满满的晚年。
人一辈子不可避免与很多人产生连结，形形色色的人身上形形色色的遗憾与亏欠，所以，生活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没有人能猜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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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六个小时四十八分零九秒。
十秒。
十一秒……
莫惊春仰躺在木廊檐上，听着客厅墙走过的钟表指针声，心中数羊，十二只痒，十三只羊，六十只羊整。一只羊，两只羊……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夜空，要盯穿个洞来。
祝卿安已经连续五天没来喂坚果，连续五个清冽的清晨，自从那天分别后，他没再见过她。
他换了只手臂枕在脖颈下，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着看着，眼睛干涩无比。他伸手去够床边柜上的眼药水。几滴眼药水滴进眼眶，眼睛像一片湖，雾蒙蒙的。
今夜的天极高远，无星无月。夜幕只是一片荒茫茫的黑，边际与沉静的大地连在一起，给地上的人一种错觉——
仿佛天空其实离自己很近很近，如果是在几十层的宏伟建筑上，伸手就能够到，抬手可摘星。
夜深了，整座小镇极安静。
在那个瞬间，盯着水蒙蒙的视野里，涟漪荡漾的夜空，莫惊春忽然想通了——
他的喜欢没有变味，依旧纯粹，乃至于更加“犟”——
他只喜欢她，也只要她。不仅没有变味，反而随着时间的沉淀，就像一壶酒，越酿越醇厚，因为感情越是拼命加压压抑，就会越汹涌，密度越高，浓度越浓——
听见她说她变了，那个瞬间涌上来的情绪，其实是满天满地的心疼。
哪怕没有看见或听见她这十年具体经历过什么，一句“我早就变了”，她一说出口，他就心疼到不行。
祝卿安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心疼她，也懊丧于自己的不勇敢。在缺席的十年里，如果他能陪伴在她身边，哪怕只是一位普通朋友，一个同乡，是不是能帮到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一点点鼓励，一点点支撑，一点点力量……
莫惊春翻身坐起，手臂支在下巴颌，盘腿凝眸认真地盘算着。祝卿安已经连续五天没有来他家喂坚果了，但她没有给他打电话，说明祝家的事至少表面挺和平，但她一定心烦离乱，所以才没什么心情来喂坚果。
——那他明天清晨去找她好了！
在她家口前等她，等天光破晓，等她出门，见上她一面。去逗她开心，去帮她赶跑坏情绪，去让她笑。做什么都好，只要让她笑笑。
希望明天能有个好天气。
最好是她最喜欢的天气，风爽朗一点，但不要太冷，再掺合一片和煦的阳光。
第一次见有人跟宇宙下天气订单，莫惊春被自己稀奇古怪的想法搞笑到。
思绪无边无际地，想着想着，转而感觉到这个无星无月之夜无比漫长，他什么时候才能才能出门去找她啊？时间要一秒一秒地走，为什么不可以是一分一分地跳？
或者，一小时一小时蹦也不错？
莫惊春无声笑了一下，抻两下发麻的腿，又被自己的想法逗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