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一家评分很高的火锅店。
装修是简陋的水泥风，外露着红砖墙，老式的木条凳，木桌下搁一只深蓝煤气罐。
食客却很多，门前排队的矮凳区挤满人，莫惊春领了号，不是饭点高峰期，竟要排两小时。
他回来，祝卿安瞄了眼他手中的等候号，正要说什么，他人又走出去，她讪讪闭口。
等莫惊春再回来，他用三百块跟人换了个靠前的号码，俩人都闷着，一言不发，莫惊春看街巷发呆，祝卿安刷手机独自等着，没多会便被叫号进去。
桌上一锅红汤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气阵阵。
祝卿安大快朵颐几筷子，看见莫惊春斜握筷子，没动作，她终于出声：“你不吃吗，点的菜品不合味口？
“没有，没有。”莫惊春回神似的，连连应声，为了佐证，他慌里慌张从锅里捞了个浮起的丸子，忙送入口中。
那丸子煮得最久，内外吸满红油，一卷进舌头，辣的滋味，蹭地一下从口腔爬到脸上，他霎时额角冒汗，眼睛都熏红了。
他艰难地吞咽下去，急迫地满桌找解辣喝的，又哐当一声踢到桌下煤气罐的坚硬铁皮；
邻桌的食客望过来，他一面张嘴哈着气，一面歉意地颔首点头。
人汗涔涔的狼狈，祝卿安却在一旁大大咧咧地哈哈大笑。莫惊春呆呆地看着她。
她想笑的时候放肆大笑，毫不遮掩的模样与记忆中一模一样，他也不自觉跟着勾起唇角；
看着看着，突然想起车上的对话，水蒙蒙的视界里，心里又开始酸涩。
回到风陵渡时，天色才刚刚泛暗，有的人家亮起灯，有的没亮，借自然光线择菜淘米做饭，也能看清手脚麻溜不碍事。
东巷巷子口停了辆比亚迪，车非常眼生，车牌更是新A打头。
莫惊春打量了眼那车，又继而扫过窄巷与车子的间距：“这车堵着开不进去。”
闻言祝卿安解开安全带：“没事，那我走两步当消食了，你回去吧不用再送了。”
莫惊春低落恹恹，却维持着礼貌风度，温声点头：“……好。”
祝卿安关上车门，与莫惊春挥了挥手，走过那新A车牌的比亚迪时，发现一扇车窗开着，车内空无一人。
谁家的车，要不要提醒一下车窗没关？但来自新疆的车突兀地出现在风陵渡，还正巧堵在她回家的巷子口。祝卿安心里升起一种怪异、沉闷且杂乱无章的情绪，心里慌乱乱的，总感觉冥冥之中有大事发生。
她脚步乱糟糟，越来越快，想回家看看。
“祝卿安，你的钥匙！”莫惊春探头出车窗，朝她急匆匆的背影喊了声。
祝卿安背影没停顿，很快消失在曲曲折折的窄巷里。无法，莫惊春捡起副驾上遗落的钥匙串，下车朝她追去。
祝卿安几近小跑地赶回家，扶着院门喘气，抬眸望见小院正中央，一道陌生的男人背对门口的背影。男人对面——
祝阿婆冷着脸，胸口起伏、情绪激烈地与他对峙。
莫惊春这时赶来：“祝卿安，你——”
他的声音将那男人和祝阿婆的视线吸引过来。
那男人缓缓转过身来。
看见站在院门口的祝卿安，辨认三秒，浓眉上挑惊喜道：“祝卿安啊，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当年离开时……”
他用手比了比高度：“你才这么一丁点儿大，还是上小学的时候吧。”
那男人脸膛黑黑的。黑发中已经有许多白发，大概五十上下。
拆开看，他五官也硬朗俊秀。但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不舒服的，精明算计的面相。
再仔细看，发现他长相每一处都有着祝家人的影子。
祝卿安愣了许久，才将眼前的男人与小时候油头滑脑的青年重合：“小舅，舅……？”
“呸！叫什么舅舅！我们祝家没他这么个人！”祝阿婆怒目瞪眼，淬了口。
“妈，我……”舅舅平顺哭丧着脸，上前一步正有什么动作，看见莫惊春，有外人在拉不下脸，赶他道：
“小伙子，我们这是家事，你一个外人杵在这干啥子，赶紧走！”
莫惊春充耳不闻，他看向祝卿安。
“您记错了。”祝卿安面无表情回道：
“您离开后的第二年，我才去上的小学。”
她扭头对莫惊春说：“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之后再说，我们家……眼下要解决一件大事。”
“好。”莫惊春点头，脚步却还迟疑。
他目光在三人中间梭巡，祝阿婆和祝卿安都是女性，如果爆发冲突，力量上肯定是吃亏的一方。
他离开前目光威慑地看了平顺一眼：“如果有事直接给我打电，二十四小时随时可以。”
祝卿安点头：“谢了。”
莫惊春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祝家小院。
冬季天黑得快，光线肉眼可见暗下来。
院子里没人说话，三人陷入一种结冰的氛围，只能看见对方脸上的阴影和紧抿的唇线。
过了良久。
“妈，我这次回来……”平顺软着声音说。
“——别叫我妈！”祝阿婆语气强硬：
“你当年去新疆给那家人当上门女婿，户口是迁走了的，姓氏也是去了的。”
她抬手，颤抖指着当年白眼狼的儿子：
“你当年离开风陵渡的时候，走得也算一身干干净净，从那天起，你和我们家就没有关系了。”
祝卿安看着祝阿婆摇晃的身形，她走到祝阿婆身边，握住她的另一只手，给予这双冰凉的手一丝力量。
“你当初踏出这个家门，说让我全当从没生过你这个儿子，我生老病死统统不干你事，我以后带着祝卿安哪怕讨饭，都不要讨到你新疆的屋头去！”
祝卿安眸光燃着火，怒视对面的平顺。
外婆从来没讲过舅舅离开的细节，原来，原来……
她记得小舅舅离开那天，是极平凡的一天。
她和镇上的孩子在池塘摸了一整个下午的鱼。日暮西山，她浑身湿哒哒，提着一尾鲤鱼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