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春。
伦敦大学
校园的上课铃早已打过,乔若初匆忙跑进校门时,周围几乎已经没什么人影了。只有零星几个和她一样迟到的倒霉蛋,正火急火燎地往教学楼狂奔。
乔若初沿着步道一路小跑,赶到指定的选修课教室。
室内鸦雀无声,唯有讲师洪亮的嗓音在空气中清晰回荡。
她弓着腰从后门蹑手蹑脚地溜进去,正想随便找个角落的位置,远远便瞧见坐在中间位置的林婉琪,正回头无声地朝她挥手示意。
她猫着腰快步穿过过道,在林婉琪身侧的空位落座。
刚坐下不久,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便被悄悄推了过来。上面写着:“怎么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呢。”
乔若初握笔的手顿了一秒,笔尖在雪白的纸页上落下一颗浓重的黑点。随后,她在那黑点上重叠写下简短的三个字:“起晚了。”
摊开的本子被推到两人中央,林婉琪看了看那三个字,也没继续多问,提笔又写了一句:“下午一起去看打篮球。”
“又去?”
乔若初扭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她们认识快两年了,林婉琪对待事物向来是三分热度,没想到这次对篮球居然坚持这么久。她提笔在纸上继续写道:“这么喜欢,你可以直接去参加女生篮球队啊。”
“我只喜欢看别人打,不行吗?”
林婉琪的脸上难得出现一丝窘迫,干脆也不在本子上写了。她瞪了乔若初一眼,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眼神却有些飘忽。
乔若初被瞪得莫名其妙,却也没深想,只是点头浅笑:“行。”
伦敦的午后,天色一片灰白。
连带写字楼的光线也跟着暗淡了几分。繁忙的会计师行里,白炽灯早早亮起,将整片办公区域照得通明。
办公室内,倪永孝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各类事务。抬首低眸间,账目里再细微的纰漏都逃不过他的视线,审阅条款、落笔签字,一举一动尽显专业与果决。
时间在忙碌中缓缓流淌,笔尖划纸的轻响,夹杂着老式电脑运转的嗡鸣,成了这安静空间里唯一的伴奏。
随着最后一份文件批复完成,倪永孝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了手中的万宝龙钢笔上——向来疏淡的眸底瞬间漫上一层温软笑意。
这是她送他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黑釉笔身光泽温润,白星金环点缀一端,在灯光下漾起一层雅致珠光。
他细细看着,似乎能想象到小姑娘站在柜台前,低着头、专心挑选的模样。
指腹轻轻摩挲过笔身——她趴在门沿,支着小脑袋问他喜欢什么时的画面,清晰跃入脑海。
可下一瞬,脑子猛地撞进一幅更为清晰的画面——清晨,她慌乱躲开他为她拨顺头发的手,紧随而来的就是砰然紧闭的房门……
眼底的柔光一点点沉落……
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他心底蓦地生出一股危机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慢慢脱离他的掌控。
倪永孝垂着眼,眉心拢起一丝极淡的褶皱,线条流畅的笔身在他指尖的运作下轻盈转动,一圈,又一圈,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稳稳拿捏的变量。
既然不是内部问题,那么就只能是外在影响了。
这是他早上被关门外后,反复复盘得出的结论。
指尖蓦地一收,转动的笔身瞬间被他轻握回掌心。
力道不算重,却透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好似要将那艘偏离航线的小船,温柔又坚定地拢回自己的领地。
电脑嗡鸣依旧,泛着绿光的屏幕上倒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镜片后双目微阖,泛着光泽的笔身轻抵在他的唇峰。
片刻后,倪永孝缓缓睁开眼,眸底神色被镜片上倒映的荧绿柔光悄然掩去……他抬手,利落的拿起一旁的座机听筒……
大学体育馆
顶灯将场地照得通明,光线洒在抛光木地板上,映出连片晃眼的光斑。
半场之内,球员们正进行着激烈的分组对抗,球鞋摩擦地面的“滋滋”声、沉闷的运球声与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热浪滚滚。
场边的观众席上稀稀拉拉坐了不少学生,有人低头闲聊,有人靠着座椅静静观赛,还有人举着相机捕捉精彩瞬间。
林婉琪拉着乔若初,特意选了靠前的第二排位置坐下,笑眯眯地说:“这里看得更清楚。”
刚坐下没多久,林婉琪就看得入了神。好几次赛场局势吃紧,她都下意识地攥紧了乔若初的手,将她游离的神智短暂拉回片刻。
她疑惑了看了林婉琪两眼,顺着她视线看去——蓝板下,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焦灼对峙,他们的身边,红白交叉的几道身影也在边缘试探靠近……
乔若初看着只觉无趣,视线渐渐失焦……
中场休息的哨声响起,场上球员纷纷走向场边休整。
林婉琪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用肩膀轻轻碰了碰还望着场内发呆的乔若初,笑着打趣:“今天怎么不看书了?”
乔若初回过神来,淡定接话:“我也想看看这篮球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那你看出来了吗?”林婉琪抿嘴一笑,目光里带着一丝狡黠。
“暂时没有。”乔若初耸了耸肩,干脆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