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深秋
闷潮盛夏走得悄无声息,转眼,已是漫天金黄、冷风萧索的秋季。
这几月里,乔若初几乎被各科题海包围,整天不是在刷题,就是在刷题的路上。随着越渐逼近的升学大考,不仅是她,连向来贪玩的林婉琪都收敛玩性,认真对待起来。
也是因为忙碌的学业,反而冲淡了那天“先生”二字带来的冲击与无措。
可尽管如此,她喊他“倪先生”时,心底仍会泛起一丝异样触动,只是经过这些时日的沉淀,她似乎学会了如何与它共处——面对,掩埋,不去深想……
如过去一般,面不改色的普通称呼,让人看不出半点异常,包括倪永孝。
他虽然了解乔若初,见微知著,但少女心事他还是摸不透的。
这天,学校放学铃声响起……
乔若初背着书包准备出教室,却被同班的一个华人同学拦住——周勤,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半点心思都没放在学业上,人人都忙着备考,只有他闲得无聊,已经连续往她书桌里塞了一个月情书。
不仅如此,他还总是借着中文课业装勤奋好学,找乔若初给他讲解。一开始乔若初还真认真给他解释,可渐渐发现他根本志不在此,莫名靠近,说话暧昧,种种举动让她十分不适,索性后面直接不理他任何课业求助。
那些情书她一次都没看过,每次都是直接塞给林婉琪,让她帮忙退回去。
林婉琪倒也不含糊,每次退信时都把话说得明明白白——“若初对你没意思,别费工夫了。”
可周勤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第二天照样往书桌里塞。
中午更是格外殷勤,不是去食堂占座打饭,就是买水送小吃,一副痴情好男人的模样,搞得班级里的其他同学纷纷起哄。
这一系列的越界行为让乔若初烦不胜烦。终于,在他又一次把情书塞进她书桌那天,乔若初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把情书摔在他面前,严肃警告:
“周勤,我现在郑重告诉你,我不喜欢你,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不然我会报警,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转身就回了座位,看也没看周勤顿时变得难堪的脸。
此后一连大半个月,周勤确实没往她跟前凑。
但他并没有就此罢休,反而暗暗留意起她的一举一动——放学后谁接她、她往哪儿去,他都看在眼里,尤其是——当她看见等在校门外的男人时,那向来疏淡的眉眼瞬间绽出明媚的笑意,颊边浅陷出一对可爱小梨涡,灿烂又动人的模样,是他作为同学近两年时光里从未见过的一面。
这一幕深深的刺激到了他,他百般讨好都换不来的一丝笑脸,就这么轻易在别人的男人面前展颜。
他周勤,从来是别人上赶着讨好,他肯放下身段主动追她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她倒好,不屑一顾,还当众落他面子,害他被嘲笑。
教室门口走廊,周勤拦在她面前一脸鄙夷恶意,开口就是一通难听刺耳的侮辱:
“乔若初,我当你有多清高呢,原来也就是一个被人包养的烂货,大陆妹,果然是上不得台面。”
这段时日,他摸清了,那个男人并不是她亲人或朋友,他听见她喊他‘倪先生’,这样客气的称呼,可不是亲人朋友该有的。
那男人一看比她大很多,成熟体面又有经济实力,两人还住在一起,又是一男一女,他可相信两人之间是什么干净的关系。
乔若初冷淡扫了一眼,并不理会,转步绕开。颠沛的那些年,更难听的话她都听过,这点无关痛痒咒骂早已伤不了她分毫。
周勤却当她是心虚了,又一步跨了过来,拦住她去路,声音陡然拔高,顿时引来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走什么?怕别人知道你的丑事?你整天装得跟清纯圣女似的,实则放浪形骸,小小年纪就学人卖身,下贱——”
“有病找医生,让开。”
乔若初眉眼冷了几分,却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冷静,语气冰冷,抬手挥开他拦在面前的手。
周勤见她无动于衷,更是恼羞成怒,像是被她的冷淡彻底激怒了。见周围越来越多的同学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周勤愈发得意,骂得更加恶毒,甚至把倪永孝扯了进来:
“天天接你的那个男人,看着道貌岸然,指不定私底下玩得多花呢。说说呗,你们平时都什么姿势?对了,你才十七岁,未成年吧?这种私德败坏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就应该——”
肮脏刺耳的字眼一句句砸来,一字一句,直戳她心底最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那个她连想一下都会觉得是亵渎的人,却被他如此恶意污蔑诋毁。
乔若初猛地顿住脚步,浑身血液瞬间直冲头顶,指尖骤然攥紧,指节绷得泛白。
他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在她最狼狈落魄时,伸手将她拉出泥潭的救赎;是将她捧在掌心、护她周全、予她温暖的依靠;是她藏在心底最珍贵、最柔软、最不容半分侵犯的存在。
她猛地回身,往日那双温顺安静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不等对方反应,扬手便是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硬生生截断了那些不堪入耳的恶语。
周勤被打得懵怔一瞬,随即恼羞成怒地低吼着反扑。乔若初虽这些年被倪永孝护在羽翼之下,从未与人争执,但此刻被怒火冲昏了理智,爆发力惊人,像一只要拼死护主的小兽,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与他扭打在一处。
她自幼在底层摸爬滚打,打架的狠劲与街头经验,远胜这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周勤空有一身蛮力,却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三两下便被她狠狠绊倒在地。
“我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乔若初顺势将膝盖死死压住他的胸口,拳头与巴掌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脸上,每一下都带着被触碰逆鳞的狠绝。
周勤慌乱伸手去扯她的头发,却只换来她更疯狠的捶打,压住他胸口的膝盖力气大像是要将他踩穿,他只能狼狈地护住脑袋,再无还手之力。
此刻,乔若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他。打死了,那些难听的话就消失了。
她打红了眼,周遭想拉架的同学刚一靠近,便被她厉声喝退:“走开!谁也别管!”
此时的她,像一朵竖起全部尖刺的玫瑰,谁若触碰,便狠狠扎向谁。
混乱之际,一道沉稳挺拔的身影快步穿过人群。
是倪永孝来了。
他本来在校门口等她,迟迟不见人影。听离校的学生说里面有人打架,便抬步走了进去。
走到她班级所在的走廊,远远便见一圈人围着。
待走近看清被围在中央、头发凌乱、正与人扭打的人是乔若初时——素来平静无波的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连指尖都绷得发紧。
他快步上前,一伸手便稳稳扣住乔若初挥在半空的拳头。指腹触到她发烫的手背,心猛地一揪。
“初初。”
低沉温和的一声,如一盆温凉清水,瞬间浇醒了她被怒火蒙蔽的理智。
乔若初猛地回头,正好撞进倪永孝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呈亮的镜片上清晰的映出她当下凌乱又狼狈的模样。她立马心虚的垂下眼,一副做了错事的样子。
倪永孝并未多言,只稍一用力,便将她从地上轻轻拉起,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他脊背笔直,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所有目光、议论与恶意尽数隔绝。周身气压低沉慑人,却并未有半分失态。
眸光淡淡一扫,带着无形的压迫感,使得周围的窃窃私语与起哄声瞬间噤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周勤趁机连滚带爬地起身,一边后退一边捂着淌血的脸,看着乔若初的眼神都带着一丝后怕,却强撑着气势,恶狠狠地叫嚣:“乔若初,你就是个疯子!我……我要去校长那里告你!你等着被退学吧,你们一个疯子,一个变态,还真是配得很!”
“变态”二字一落,乔若初刚平复的怒火瞬间再度窜起。她猛地攥紧拳头,身子一挣便想再次冲出去。
“你等着……”
周勤见状吓得一缩,丢下一句虚张声势的狠话,连忙踉跄着跑走了,那样子活像被鬼撵似的。
倪永孝几乎是立刻察觉她的动作,掌心微微收紧,不动声色地将她扣在身侧。力道温和,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握着她手腕的指尖安抚轻点,温热的触感伴着舒缓的节奏一下下,一点点熨平着她因怒意而狂躁翻涌的心绪。
全程,他没有斥责,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回头再看周勤一眼——仿佛刚才那场不堪闹剧,从未入过他的眼,污过他的耳。
他只沉稳的牵着乔若初,转身穿过围观人群,一步步朝校外的方向走去。
一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