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出多远,便望见前方路灯下立着一道清挺身影。他倚在车边,寒风掠过,吹得大衣衣角轻轻翻飞,斑斓光影落在眼镜镜片上,掩去了眼底神色。
乔若初心头一喜,快步小跑上前站定,轻声问道:“倪先生,你怎么在这?”
“办完事正好路过。”
一晃眼时间来到1987年最后一月的月底,12月21日。
夜晚,暖黄灯光落了满屋,倪永孝处理完事务走出书房,便见乔若初捧着一只比手掌大些的长方形小礼盒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生日快乐,倪先生。”
她在他身前站定,稳稳将礼盒递出,纤细的手背上还沾着点点细白粉末。
倪永孝微怔一秒,转瞬眼底划过了然。她每天整理书房,不需要特意问他,打开抽屉里的护照就能知道他的生日。
他伸手接过那只质感细腻的深蓝色天鹅绒面的礼盒,镜片后的眸光不自觉软了几分,低沉嗓音温润依旧:“谢谢你,初初。”
乔若初轻轻摇头,眼里满是纯粹笑意:“不用谢,只是一点心意,还有别的。”
说着,她攥住他衣角,扯着他到餐桌旁坐下,转身快步回了厨房,片刻,端出一只托盘放在他面前——白瓷托盘中,一碗手擀长寿面,热气袅袅,浓香四溢,旁边摆着两颗圆润通红的鸡蛋。
乔若初在他对面坐下,声音清软:“上次的蛋糕见你没怎么吃,所以我给你准备了这个。倪先生,祝你福寿绵长,鸿运当头。”
这是她儿时听母亲说的,长寿面和红鸡蛋的寓意,也是她最真挚的祝福。
眼前看似普通的家常食物,却像一捧热水猛地浇在倪永孝的心头,心底瞬间涌满滚烫暖意。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七十年代的香港,那时他不过十来岁,生日蛋糕远未普及,寻常人家过生日,皆是一碗长寿面配上红鸡蛋,他家亦是如此。
倪坤虽混迹江湖,行事外放,骨子里却是十足传统的旧式思想,外头私事从不会扰乱家中安稳,对子女向来用心周全。
每逢家中子女生日,他从不会无故缺席,严格按着老规矩备好生辰吃食,陪着孩子们一同庆贺。那时一家人围坐一桌热闹欢喜,兄弟姐妹互赠小礼物,嬉笑打闹,满是烟火温情。
可年岁渐长,远赴异国求学打拼之后,他的每一个生日,只剩市面上随处可见的西式蛋糕,甜腻冷清,毫无暖意,久而久之,他早已看淡过生日这件事。
“倪先生?”
见他兀自出神,乔若初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
她的声音拉回倪永孝飘远的思绪,他敛去心底万千情绪,神色平和看向她:“怎么了?”
“一会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她指了指他面前热气渐散的面。
倪永孝拿起筷子轻轻拨动,发现这碗面虽然分量不多,但却是从头到尾整整一根,没有一丝断裂,更没半分多余,是真正寓意圆满的长寿面。
这般手艺格外考验功夫,寻常也只有老手艺人才能做得圆满。
他骤然想起前些日子,小姑娘每晚睡前都会独自捧着一碗面吃,那时他只当她年纪小容易饿。
此刻才恍然明白,她哪里是夜里容易饿,分明是日日揉面擀面,吃掉无数失败的成品,反复练习才做出这一碗完美的长寿面。
他心头又软又烫,却半点情绪也不外露,只是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端面条缓缓送入口中,乔若初在一旁轻声叮嘱:“倪先生,不要咬断哦,一口气吃完才最吉利。”
他轻轻点了下头,默默一口气吃完。和记忆里的味道相差无几,却多了独属于她的暖意
是她诚挚的用心。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碗壁,镜片下眸光轻晃。正想拿起一旁的鸡蛋,一只纤细的手却先一步拿走,声音轻快:“我来,剥壳染手。”
乔若初拿起鸡蛋在桌沿轻轻一磕,细碎裂纹布满通红蛋壳,她利落剥去外壳,只留顶端一小截方便拿捏,雪白圆润的蛋清莹干净,半点红渍都没沾。
“好了。”
她笑眯眯的将剥好鸡蛋递到他面前。
倪永孝盯着她指尖的鸡蛋看了两秒,薄唇轻抿,直到小姑娘又一次将鸡蛋往前递了递,他这才抬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蛋白的清爽与蛋黄的醇厚在口中化开。
他抬眼看向对面正托腮望着他的小姑娘,只觉手中的鸡蛋比以往的格外香甜。
第二个雪白鸡蛋递到手上时,倪永孝没有吃,而是目光落在她被染红的指腹,轻声交代: “下次,不要这么辛苦自己做,在外面买就行。”
“那怎么行,外面买的哪有自己做的好。”乔若初摇头说的一本正经,随后又有些不自信的问:“是不好吃吗?”
倪永孝唇瓣微动,却没出声,而是将手中鸡蛋递到她唇边:“自己尝尝。”
乔若初伸手去接,却被倪永孝猛地收回手避开,她一脸莫名看他,倪永孝却只抬眉示意她看自己的手。
乔若初这才反应自己手上的红汁,他也没给她多余思考的时间,再一次将鸡蛋递到唇边。
乔若初也没多想,下意识张嘴咬了一口,还歪着脑袋仔细的品了品:“不难吃啊。”
“再吃一口。”
他保持刚才递给她的姿势。
乔若初看着他,后知后觉的反应了一会,瞪圆眼睛,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倪先生,你是不是吃不下了,要我帮你吃。”
倪永孝愣了一瞬,绷直的唇线几不可察的轻颤一秒,像似隐忍的憋笑,又像是无奈的轻嗔。他若无其事的转开眼,喉结轻滚,低低的嗯声飘了出来。
等到他的答案,乔若初也实在三两口便将他手中的鸡蛋吞入下肚。
她专注着吃,只想赶紧吃完,全然没有注意,最后一口时,他的指腹堪堪擦过她的唇瓣,温软的触感随着指节爬上他的心尖。
倪永孝淡淡的收回手,大拇指轻轻的摩挲着食指指节。抬眉发现,乔若初正大口喝水,半点没吃东西的满足。
“怎么了?”他温声问。
“蛋黄有点噎,吃不习惯。”乔若初喝了口水,顺气。
“吃不惯就不吃,不用勉强自己。”
“那不行,不能浪费粮食。”
夜渐深,倪永孝坐在卧室里,打开了那只深蓝色丝绒盒——里面躺着的是一支精致又质感高级的万宝龙钢笔。
他将钢笔拿起,手感沉实雅致,低调又尽显复古轻奢格调。
指尖轻轻摩挲过笔身,他想起那天她问完问题后,眼睛一亮的样子。原来她当时是看见了他手里的笔。
他低低轻笑出声,有对她呆软的无奈,也有对她真实可爱的宠溺。
寻常钢笔他向来不在意,唯独这一支,是满心欢喜收下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