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伦敦的二月末。

湿冷的风渐渐少了几分寒凉，街边残雪彻底化去，光秃秃的梧桐树干上，几粒零星芽孢悄无声息冒了头——春，要来了。

在开学前的十几天里，倪永孝每天上班都会带上乔若初。

不为别的，只为午休时能方便带她出去熟悉环境，让她慢慢习惯与人交流，免得上学后，再遭遇和中餐馆一样被孤立排挤的境遇。

他在事务所的职位不低，有独立办公室，只对外说，是家里的妹妹，暂来照看几天，也就没人多问。

明亮的办公室里，他伏案工作，她安静看书，时不时抬眼，见他手边杯子空了，便立马悄悄续上，动作轻得半点不扰人。

一如往日在公寓的相伴时光。

午饭后，他便带她在附近人来人往的步行街散步。

这是乔若初到伦敦这些年，第一次敢在大白天，光明正大走在外面。

从前白日里，她要么躲在僻静小巷，要么缩在作坊与餐馆，生怕一抬头，就撞上巡查的人。

刚开始她极度不适应，下意识缩着肩，低着头，走路也总往他身后躲，唯恐被人注意到。视线乱扫，戒备又谨慎，好几次远远看见路过的巡查人员，脚步也本能地想避开另走一处。

每当这时，倪永孝总会适时握住她的手臂，轻声提醒，安抚：“别慌，你现在有身份，有证件，不怕查，大胆一点，放轻松。”

不过几日，她便渐渐在这一日日的训练下安抚中适应下来，走路不再畏缩，头也慢慢抬了起来。

傍晚车流拥挤，伦敦市中心常常堵得水泄不通。倪永孝向来不爱赶车凑热闹，平日公务出行才会开车，日常往返办公室与公寓皆是步行。

两地相距不过二十来分钟脚程，慢慢走反倒清净自在。

下班后，路过热闹街市，倪永孝带着她走进一家文具店，给她挑选书包文具。

但他从不会替她开口，只静静站在一旁，让她自己选，喜欢什么，让她自己去交流。

乔若初别的都聪明，基本一点就通，唯独语言上，实在没什么天分。

学了小半年英文，也只够勉强应付简单对话。

第一次和陌生的本地人说英文，她紧张得厉害，怕说不好惹人笑话，更怕给他丢人。

她几次张嘴，可话到嘴边就是发不出声，小手紧紧揪着衣角，无措地望向他。

“不用紧张，就当在家练习一样。”他轻倚柜台，镜片下的眸光温和又耐心，低沉的话语里，只有鼓励，没有半分嫌弃。

她抿唇，再次面向热络的老板，握拳的手紧了紧——生涩的英文，终于从她口中轻轻飘出，发音不算标准，但语法用词却没错。

老板听得明白，笑眯眯点头让她稍等。

心头巨石一瞬落地，她绷直的肩膀一松，立刻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目光晶亮。

倪永孝原本闲适抱臂的手缓缓松开，镜框后的眉骨微抬，下颌轻点，薄唇弯起浅弧，大拇指稳且有力地竖起，干净又克制。

无需多言。仅一个动作，就是他对她最大的认可与鼓励。

乔若初脸颊微热，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唇角弯起一抹腼腆的笑。

挑好文具，已是傍晚将暮，在外一同吃过晚饭后，两人这才不疾不徐地往公寓走。

路过唐人街老街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喊声。

“小乔？”

声音很熟，一下子勾起她半年前的记忆。

乔若初脚步一顿，转头看去，几步外站着的，正是以前中餐馆的收银李大姐。

见她回头，李大姐这才快步走上前，上下打量她一圈，满脸意外：“真的是你啊？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

眼前的女孩肤色白皙，气色红润，一身简洁穿搭质感高级，全然没有半年前的瘦弱苍白，灰头土脸的黑工模样。

“李大姐，好久不见。”乔若初点头轻声回应，目光带着浅淡温度，“当初走得匆忙，一直没来得及好好谢你。”

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倪永孝刚给她买的糕点，侧过头轻声问：“倪先生，这份点心，我想送给李大姐，可以吗？”

“给你了，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都可以。”倪永孝垂眸，目光柔和。

“谢谢倪先生。”她眉眼弯起浅浅的笑，声音清软。

李大姐这时才注意到她身侧的倪永孝，刚才只顾惊讶她的变化，完全没有留意到旁边还有人。

她脸上立刻多了几分客气热络，目光却止不住地在两人身上打转。

“倪先生也在啊，好久没见你来餐馆吃饭。”

“最近忙，就没过来。”倪永孝客气回应一声。

“大姐，这糕点拿着，一点心意，谢谢你半年前的帮助。”乔若初将糕点盒子双手递上，目光认真，语气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