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午门方向已现火光与烟尘。
范将军一身重甲,手持染血的长刀,率领数千铁甲骑兵,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广场。马蹄踏碎了青石地砖,刀锋映照着正午的烈日,寒气逼人,杀气蒸腾。
他勒住战马,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范将军目光如电,越过瑟瑟发抖的文臣,死死钉在台阶上的皇后与太子身上。他没有下马,只是将带血的刀尖高高扬起,声如洪钟,带着沙场武将特有的蛮横与暴戾:
“苏云落!你这毒妇!构陷吾女,囚禁储君,如今又假传圣意,妄图独揽大权?!”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兵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得人耳膜生疼,旌旗猎猎:
“清君侧!诛妖后!迎回二殿下!否则——踏平皇宫!”
太子楚臻玉看向他身后的某处,等待着行动的时机。
“范老将军!”太子厉声喝道,尽管声音有些发紧,却竭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严,“父皇龙体欠安,尔等带兵入宫,甲兵入禁,这是要造反吗?!先帝赐你丹书铁券,是让你今日悖逆纲常的吗?!”
“少拿先帝压我!”范将军冷笑,刀锋直指太子,眼中满是戾气,“陛下昨日还许诺抬举宜妃,今日便昏迷不醒!除了你这毒妇母子暗中下手,还有谁?!交出妖后!否则,休怪老子刀下无情!”
场面一触即发。文臣们吓得瘫软在地,几位胆小的,甚至已经开始偷偷往后退缩。
就在这时,皇后苏云落向前一步,挡在了太子身前。
她没有穿盔甲,只一身玄色翟衣,却站得比身后的铁甲禁军更稳,更决绝。面对数千刀锋,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只有一种经历过地狱后的死寂与威严。
“范将军。”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战场上的喧嚣,“你口口声声说本宫构陷,说本宫弑君。”
她缓缓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金灿灿的凤印,高高举起,在烈日下熠熠生辉。
“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是陛下亲赐的凤印!陛下昏迷前,已将后宫军政托付于本宫!”
“你今日带兵闯宫,刀锋所指,不是逆贼,是大梁的皇后,是陛下的中宫!是等同于陛下之身!”
皇后猛地将凤印向下一砸,重重落在汉白玉栏杆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却未破损分毫。
“范将军!”皇后目光如炬,直视对方,声音斩钉截铁,“你是要做那万世唾骂的乱臣贼子,还是要做一个尽忠职守的国之干城?!”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字字诛心:
“若陛下此刻醒来,见你甲兵入宫,血染御阶,他是会含笑九泉……还是会被你活活气死?!”
范将军举起的刀,竟被这一番话,硬生生定在了半空。
他不是怕皇后,他是怕那个还在御书房里昏迷的皇帝。他可以逼宫,可以清君侧,但绝不能背负弑君之名,绝不能让皇帝死在他兵变之时。那将是灭族之祸。
卫芊站在台阶下的阴影里,手已经按在了袖中淬毒的暗器上。
她看到薛毅已经悄无声息地护在了太子侧翼,东宫死士混在禁军中,弓弩上弦,蓄势待发。
她也看到,范将军身后的军队虽然凶悍,但阵型有些乱,显然仓促起兵,并非人人抱有死志。更重要的是,范将军的眼神里有凶狠,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在忌惮那个昏迷的皇帝,他在权衡弑君的代价。
卫芊心中电转。
这范将军,不是来弑君的,他是来救女儿、救女婿,顺便用武力逼宫,换取家族荣华的。他要的是“权”,不是“弑”。只要皇帝一日不死,他就一日不敢背上那千古骂名。
“薛毅。”卫芊低声唤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别硬拼。他怕陛下死。”
薛毅侧头,与卫芊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微微颔首,压低声音:“我去稳住东宫卫率,等他破绽。”
就在这时,御书房紧闭的大门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咳嗽声。
很轻,很弱。
但在死寂的战场上,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范将军猛地回头看向御书房,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握刀的手,竟微微松了一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扇厚重的红木门上。门内,是生死未卜的皇帝。门外,是剑拔弩张的数千铁甲。
御书房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开启。
太监搀扶着皇帝,一步步挪到门前的平台上。
皇帝面色惨白如金纸,唇边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血迹,身形佝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扫过广场上的千军万马,扫过瑟瑟发抖的众臣,最后,定格在范将军那张惊愕的脸上。
全场死寂。
连战马都感受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威压,不再嘶鸣。
“陛……陛下!”范将军第一个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皇帝没死!他这“清君侧”的举动,瞬间有了底气!他猛地翻身下马,几乎是爬行着冲到台阶下,声泪俱下:
“陛下!您醒了!臣救驾来迟!这妖后勾结太子,假传圣意,囚禁二殿下,甚至对陛下下毒!臣特来清君侧,诛杀逆党!请陛下下旨,捉拿太子楚臻玉,废黜妖后,以正国法啊!”
他话音未落,眼中已闪过一丝阴狠的期待。只要皇帝点头,他身后的铁骑便会瞬间将太子母子踏成肉泥。
然而,皇帝没有看他。
皇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
“众卿……都进来吧。”
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范将军一愣,随即大喜过望,以为皇帝是要让众臣见证他对太子的清算,连忙起身,手按刀柄,准备随时拿下太子。
就在这时,皇帝浑浊的目光,缓缓移到了太子楚臻玉身上。
太子浑身一颤,迎上父亲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猜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卸下重担的疲惫。
“臻玉……”皇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广场,“过来。”
太子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上台阶,在皇帝面前跪下。
“儿臣在。”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拍了拍太子的肩膀。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扫过杀气腾腾的范将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
“朕……年老体衰,心有余而力不足。”
“自今日起,朕……传位于太子楚臻玉。”
“尔等,需尽心辅佐,匡扶社稷,不得有违!”
“轰——!”
全场炸开!
众臣哗然,有人惊惧,有人狂喜,有人不知所措。
范将军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而变成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传位?!
不是捉拿太子,而是传位?!
他带兵闯宫,打了半天,结果人家直接转正了?!
“陛下!!!”范将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彻底慌了,“不可啊陛下!太子勾结妖后,谋害君父!岂可为君?!请陛下收回成命!捉拿逆党!臣愿为陛下扫清寰宇啊!”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摆了摆手,仿佛懒得再看他一眼。
范将军看着皇帝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看向跪在御阶上、即将成为新皇的太子,一股被彻底抛弃、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暴戾,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知道自己完了!
皇帝驾崩,他还有功。
皇帝传位,他就是乱臣贼子!
“楚臻玉——!!”
范将军目眦欲裂,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竟不再理会皇帝,猛地抽出腰间染血的长刀,周身杀气暴涨,竟直接朝着毫无防备的太子后背,全力扑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