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今日确实用了那张东宫制式的硬弓,在教场引了不少侧目。“回殿下,弓是利器,学生资质愚钝,尚需时日磨合。”
“磨合?”楚臻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意味不明,“孤倒觉得,那弓与你,倒是相得益彰。”
卫芊垂眸,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学生愧不敢当。”
楚臻玉没有开口。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绷直的肩线。这宫里,人人都在他面前戴着面具,恭敬、谦卑、顺从,唯独眼前这个人,虽然也在伪装,但那伪装之下,有种他无法形容的生命力。像石缝里钻出的草,顽强,带着野性。
鬼使神差地,楚臻玉伸手,拿起了小几上温着的紫砂茶壶。他很少亲自做这些。茶水温热,他倒了一杯,推到卫芊面前的矮几上。
“喝点茶,暖暖身子。”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冷硬。
卫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垂下,双手接过茶杯,指尖因触碰温热杯壁而微微蜷缩:“谢……谢殿下。”
她小心地抿了一口,茶水微烫,却驱散了些许夜寒。
楚臻玉又拿起碟子里精致的点心,拣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她茶杯旁:“秋猎在即,不可饿着肚子。”
这举动,更是出乎意料。卫芊看着那块晶莹剔透、点缀着金黄桂花的糕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太子殿下,亲手给她倒茶,递糕点?这不合礼数,更不合他一贯的作风。
她再次躬身:“谢殿下赏赐。”
她拿起糕点,小口吃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是她许久未尝过的味道,但这片刻的温暖和甜意,却奇异地缓解了一丝紧绷。
楚臻玉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像个急于长大的孩子,又像一只警惕又贪嘴的猫。他心中那团郁结之气,竟真的消散了大半。这深宫里的尔虞我诈,太累人了。而眼前这个小心翼翼、却又努力吞咽点心的身影,反而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卫芊似乎鼓起了勇气,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掠过太子略显疲惫却依旧俊朗的侧脸,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殿下……可是从宫里来的?”
楚臻玉侧过头,看向她。昏黄灯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关心。那目光里没有算计,没有奉承,只有好奇。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轻松。这宫里,太久没人用这种眼神看他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刚从凤仪宫出来。”
凤仪宫,是继后,卫芊心中微微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她拿起糕点,小口吃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咀嚼着,消化着“凤仪宫”这个信息。皇后,太子刚从皇后宫中出来。看来,今日宫中不太平静。
楚臻玉看着她安静吃东西的样子,不像白日里那样锋芒毕露,倒像个寻常的、有些怯生生的年轻学子。他心中那点因宫闱倾轧而生的烦躁,似乎被这安静咀嚼点心的声音,奇异地抚平了些。
“今日的文考,”楚臻玉终于开口,语气平淡,“谢世子出的题,你可答得顺畅?”
“回殿下,谢世子题目刁钻,重在真知。学生尽力作答,不知能否入殿下法眼。”卫芊垂眸,语气平稳。
“嗯。”楚臻玉应了一声,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谢家那小子,向来喜欢剑走偏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卫芊低垂的眼睫上,忽然问道:“考校之时,可还顺利?无人……多加为难你?”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却意有所指。卫芊心中微微一凛,知道太子是在问二皇子之事。她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学子的困惑与谨慎:
“回殿下,考校之时,谢世子与主考博士在场,一切依例而行。只是……”
她话音微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只是什么?”楚臻玉放下茶杯,目光锐利了几分。
卫芊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只是二殿下……当时也在堂内观摩。”
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辚辚声,仿佛在那一瞬停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