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正在灶台边给味噌汤调味，闻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太宰治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到有点刻意。他夹起第二个螃蟹，吹了吹，塞进嘴里，含糊地补了一句：“大概三四天吧，也可能五六天。反正不用担心我，我会给Rin带特产回来的。”

泠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回头，继续搅动锅里的味噌汤，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好。注意安全。”

太宰治：“知道啦~我又不是小蛞蝓那种莽撞鬼，肯定不会把自己弄丢的。”

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的关系确实不错，这一点泠是知道的。

但“去山里泡温泉看红叶”这种话从太宰治嘴里说出来，可信度大概和“我今天不想自杀”差不多。

他没有多问，只是把盛好的味噌汤端到桌上，又给太宰治添了一碗饭。

“多吃点。在外面不一定能吃到合口味的饭菜。”

太宰治接过饭碗，低头扒了一口，罕见地没有接话。

这倒是真的。

当天傍晚，太宰治就走了。

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回过头，对正在窗边给三花猫添水的泠说了一句：“Rin，我不在的时候，你少操心那个小矮子啦。他都那么大个人了，作不死自己的。”

泠直起身，看着门口那个逆光的身影，笑了笑：“你也是。别饿着自己。”

泠在书店待到傍晚才回家。

路上遇到隔壁邻居家的老太太，拎着一袋橘子，非要塞给他几个，说自家树上结的，吃不完。

泠推辞不过，只好接了。回到家，他把橘子洗了两个放在果盘里，其余的收进冰箱。

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他坐在客厅里剥了一个橘子，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秋天的味道。

中也这几天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第一天是晚上十点多，第二天是接近十二点，到了第三天，泠在客厅里等到凌晨一点，才听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中也走进来，带着一身夜晚的凉气。他的黑眼圈重得吓人，橙色的头发也有些乱，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沾着一小块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墨水，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看到泠还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Rin？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泠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一直温在锅里的味噌汤盛出来，又热了一小碗米饭，端到矮桌上，“还没吃晚饭吧？先吃点东西。”

中也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自己吃过了，但他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在这时发出一声清晰的咕噜声。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矮桌边坐了下来。中也端起那碗味噌汤，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汤，没有说话。

泠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中也把那碗汤喝完，又把那碗米饭推到他面前。

中也沉默地接过，开始扒饭。

他忙活了一天，都来不及吃晚饭，快饿死了。

泠看着他，中也眼底那两团青黑的阴影，他嘴角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熬夜而冒出的那颗小痘，看着他握着筷子的手指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伤口。

他轻声开口：“中也，最近社团的事情很忙吗？”

中也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含糊地“嗯”了一声：“嗯……有点忙。最近在准备一个……大项目。”

“再忙也要注意休息。”泠的语气依旧温和，没有责备，只有关切，“你连着好几天都是凌晨才回来，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这样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中也沉默了几秒，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泠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他没有真的听进去。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厨房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保温杯，洗了洗，倒了一杯温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他前几天在药店买的、有助于安神的草药茶包，放进杯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中也手边。

“明天出门的时候带上这个。”他说，“晚上回来要是饿了，锅里会温着吃的，别饿着肚子睡觉。”

中也端着已经见底的碗：“……嗯。”

澪回来那天，横滨下了一场小雨。

泠正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一批旧书。

这批书是一个即将搬离横滨的老教授托人送来的，说是带不走，与其卖给废品站，不如送给书店，也算给它们找个好归宿。

泠花了一整个下午把它们分类、擦拭、修补缺损的书页，又一本本地登记造册。

三花猫今天也在，蜷在藤椅上，尾巴搭在边缘，睡得昏天黑地。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天色暗得很早。

泠起身去开灯，手指刚碰到开关，身后的空气忽然微微一滞。

日光灯闪了闪，亮了。

泠转过身，看到澪站在门口，黑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几缕发丝贴在苍白的额角，黑色的外套肩头洇开深色的水痕。

他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书，不知是从哪里带回来的，赤红的眼眸半敛着，站在那儿，像一尊刚从雨夜里走进来还带着凉意的恶鬼。

泠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回来了？”

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抬手把贴在额角的湿发往后拨了一下，动作随意又带着点不耐烦，然后目光扫了一圈书店，似乎在确认这一个月里有没有什么变化。

他的目光在那只三花猫身上停了一瞬，又扫过那堆新到的旧书，最后落在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东京的事办完了？”泠问，语气如常，仿佛澪只是出了一趟普通的远门，而不是消失了将近一个月。

“办完了。”澪的回答依旧简短。他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卷着的书随手塞进一个空档里，也不管那个位置是不是它该待的地方。

泠看了一眼那本书，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继续整理手头那本有些脱线的旧书。

澪在书店里踱了一圈，像一只巡视完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最终停在书桌前，靠在桌沿边，双手抱臂，看着泠低头修补书页的侧影。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书店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泠翻动书页和剪刀裁剪胶带的细微声音。

澪忽然开口：“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没什么事吧？”

泠手上动作没停，将剪好的胶带仔细地贴在书页的裂缝上，用手指轻轻按压平整，然后才回答：“没什么大事。太宰说他和织田作去京都旅游了，走了快十天还没回来。”

“旅游？”澪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意味深长的嗤笑，“他倒是挺会挑时候旅游。”

泠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修补书页。

澪看着他这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似乎觉得有些无趣，换了个话题：“那小崽子呢？还每天放学去书店接你？”

泠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放下剪刀，抬起头，看向澪。

“……中也加入了一个社团。”泠说。

澪挑了挑眉：“社团？什么社团？”

“他说是学校里的社团。”泠低下头，继续修补书页，语气平淡，“但有规定的着装要求，每天要穿黑西装上学。最近也很忙，每天都要到很晚才回家，黑眼圈很重。”

他眯着眼补充：“他穿西装还挺帅的。”

澪靠在桌沿边，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说话。

“你知道他加入的是什么社团吗？”

泠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湖绿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坦然的不确定：“没问。”

澪那双赤红的眼眸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好笑，有无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低声说了一句：“学校里的社团。嗯。挺好。”

泠看着他这副反应，有些意外。

见鬼了。

“……澪？”泠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

澪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知道中也在做什么，对不对？”

“我知道。”他说，语气平淡，“小崽子不想说，我也不说。”

泠：……

澪看着他这副难得呆住的表情，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弯了一下。

“这是那小矮子自己的选择。他自己选的路，自己去走。你不可能护他一辈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难得近乎认真的意味：

“而且，他选的那条路，虽然不好走，但也未必是死路。那小子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也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