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把煎好的鲭鱼装进盘子里,撒上一小撮盐,又转身去盛味噌汤。
他的厨艺在这几年特别神速,连太宰治都会在吃饭时间段按时回家了。
泠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中也就寝的隔间门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少年特有的、带着点起床气的拖沓脚步。
“早啊,中也。”泠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比平时晚了半小时起床,昨晚熬夜了?”
身后没有立刻传来回应。
泠有些疑惑地回过头,然后他手里的汤勺顿住了。
中原中也站在隔间门口。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深黑色的外套,内搭同样是黑色的马甲,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针,衬衫是最简洁的白色,袖口的纽扣在晨光中泛着低调的光泽。
他的橙发难得地梳理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什么正式的商务会议,而不是去上学。
泠眨了眨眼睛,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中也似乎有些不太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耳根微微泛着红,但脸上努力维持着一副“这很平常”的表情。
他走到矮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鱼,故作镇定地塞进嘴里。
“……Rin,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嚼了几口,含糊地开口。
“嗯,你说。”泠在他对面坐下,给他添了一碗味噌汤,语气如常。
中也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
他抬起头,蓝眼睛认真地看向泠:“我加入了一个社团。以后……每天可能要穿西装上学。”
泠端着汤碗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看中也身上那套剪裁得体、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黑西装,又看了看他那副“我知道你会担心但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汤碗。
“……什么社团,需要每天穿黑西装上学?”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好奇,“而且还是马甲西装?”
中也的耳根更红了。他别开视线,低头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就是……一个……比较正式的社团。有规定的着装要求。”
“什么社团规定要穿三件套正装上班?”太宰治不知什么时候出来,走过来侧躺在沙发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捏着一片海苔,慢悠悠地嚼着。
他的目光在中也那身黑西装上上下下扫了一圈,然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唔——”。
“小矮子今天的衣品,依旧这么难评呢。”他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痒的话:“这身西装倒是好料子,至少要镶颗蓝宝石才能配得上你那暴发户一样的品味嘛。”
“死青花鱼你闭嘴!”中也蓝眼睛里火星直冒,“没人问你意见!”
“我只是实话实说嘛。”太宰治无辜地摊了摊手,那片海苔还粘在他嘴角,随着他说话一翘一翘的,“再说了,你加入的那个社团的BOSS真没眼光,怎么就让你进应聘进了呢……”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泠端着味噌汤的手停住了。
中也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他的蓝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着太宰治,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了一个字:“你——”
那是他想加入的吗!
中也气呼呼的想。
太宰治替他把话说完了,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你猜?”
中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把眼前这个混蛋青花鱼连同他嘴角那片海苔一起扔出窗外的冲动,但他最终没有发作,只是重重地坐回座位上,别开脸,闷声说了一句:“……反正我已经加入了。”
还是退不了的那种……
泠看着中也倔强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
中也看着怎么也不像自愿加入的样子……
中也还没来得及回答,太宰治已经抢先一步,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嘴角还粘着那片海苔,表情却是一本正经:“对对对,Rin说得对,小蛞蝓你不想去就别去了呗,反正你那个社团也不是什么正经社团。每天穿黑西装上学,boss还是个萝莉控大叔,怎么看都不是什么正经地方嘛。”
中也的额角爆出一根青筋:“萝莉控大叔?!”
“哎呀,我可没指名道姓哦。”太宰治无辜地眨了眨那双鸢色的眼睛,“不过小蛞蝓你这么激动,看来是知道我说的是谁了?”
“你——!”
“而且啊,”太宰治完全不给中也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你加入那个社团,以后就不能每天放学去书店接Rin了,也不能回家吃Rin做的晚饭了,你舍得吗?我可是很舍得的,毕竟Rin做的饭越来越好吃了,我可不想因为你加入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社团,就少了一个蹭饭的地方。”
“你蹭饭还蹭出理来了?!”中也气得站了起来,“那你有本事别吃Rin做的饭啊!”
“我为什么不吃?”太宰治理直气壮,“Rin做的饭是Rin做的饭,你是你,这两件事又不冲突。”
“你——!”
泠看着两人又开始了日常的拌嘴,轻轻叹了口气。他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把煎好的鲭鱼装进盘子里,又盛了一碗新的味噌汤,端到矮桌上。
“先吃饭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中也和太宰治同时闭上了嘴。
中也愤愤地坐回座位上,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烤鱼,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那条鱼就是太宰治的化身。
太宰治则慢悠悠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到矮桌边,端起那碗新的味噌汤,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Rin的手艺又进步了。”他笑眯眯地说,“这味噌汤的火候刚刚好,豆腐也很嫩。”
“那是当然的。”泠也坐了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饭,“毕竟做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些长进的。”
“是啊,这么多年了……”太宰治放下汤碗,目光在泠和中也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忽然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小蛞蝓都长到可以穿西装加入□□的年纪了呢。”
“我说了那不是□□!”中也,“那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看了看泠那双平静的湖绿色眼眸,又看了看太宰治那副“你倒是说啊”的欠揍表情,最终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低头扒饭,不再说话了。
泠看着中也那副憋屈的样子,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给中也又添了一勺味噌汤,轻声说:“慢点吃,别噎着。”
中也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太宰治看着这一幕,嘴角那点玩味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似乎没了兴趣。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
吃完早饭后,中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外套,动作有些不熟练地穿上。
他站在门口那面小破镜子前,左照右照,调整了一下领带的位置,又扯了扯袖口,似乎对自己的形象还是不太满意。
泠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中也今天很帅。”他说,“衣服很适合你。”
中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从镜子里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泠,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真的吗?”
“真的。”泠走到他身边,伸手帮他轻轻整理了一下略微歪斜的领针,“第一次穿正装,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中也的耳根又红了起来,但他没有躲开,只是任由泠帮他整理好领口。泠的手指很轻,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度,拂过他领口的布料,像一阵春风。
“……Rin。”中也忽然开口。
“嗯?”
“我可能……以后不能每天都去书店接你了。”他的声音有些闷,带着一种少年特有的、不愿意承认的愧疚,“社团那边的事情……可能会很多。”
泠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收回手,退后半步,看着中也那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的蓝眼睛,笑了笑:“没关系。我又不是小朋友,倒是你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别太逞强。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和澪。”
“我知道了。”
他转身,拉开了门。
晨光从门外涌进来,将他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泠一眼,又看了一眼还瘫在沙发上消食的太宰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走了。”
然后他迈步走出了门,顺手带上了门。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清晨的市声中。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太宰治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Rin,你就不好奇他加入的是什么社团吗?”
泠正在收拾碗筷,闻言头也不回地说:“中也有自己的秘密,他总要有自己的空间。”
“你还真是不怕他长歪啊……”太宰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有澪在,应该不会……”
泠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太宰治宣布他要“出去旅游几天”的时候,正趴在矮桌边,用筷子夹起泠刚炸好的螃蟹,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欠揍的心满意足。
“Rin,接下来几天我不回家啦。”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去隔壁便利店买瓶汽水,“和织田作约好了,去山里泡温泉,看看红叶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