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上，中原中也一言不发。

澪走在前面，步伐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衣角在夜色中无声地摆动。

他没有回头看中也，也没有再开口说任何一个字，仿佛刚才在异能特务科会议室里那番惊天动地的宣告，不过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中也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大约三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既不会显得中也不想靠太近，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掉队了。

他的脑子里，现在乱成一团浆糊。

方才在会议室里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澪坐在那把椅子上，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用那种仿佛在跟路边的野猫说话的语气，对那个一看就是大人物的种田长官说出——

“你是什么身份，敢坐在我面前？”

中也当时差点没绷住表情。

那可是异能特务科啊！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那是管整个日本异能者的官方机构！

那个种田山头火，他在[羊]的情报网里听说过，是真正手握实权的官方人物！

结果在澪面前，连坐都不敢坐。

后来澪说的那些话，更是让中也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脏砰砰跳。

那是弱者面对绝对力量时，连反抗念头都无法升起的、彻底的臣服。

不是因为澪说了什么狠话，也并非因为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

仅仅是因为——

他存在。

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就已经足够碾碎一切抵抗意志。

中也想到这里，不由得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原来……

实力到了某种程度，真的可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连坐都不敢在你面前坐。

他以前在“羊”的时候，总觉得只要能打，能保护好大家就够了。遇到更强的敌人，就想办法变得更厉害。这是一种朴素的、直线条的生存逻辑。

但今天，澪给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

不是“变得更强去打败敌人”，而是“强到让所有人都不敢成为你的敌人”。

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判若云泥。

中也越想越入神，脚步都有些飘忽了。

“砰。”

“唔！”

中也一头撞上了澪的后背。

他走着走着想事情太入神，完全没注意到澪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就这么直直地撞了上去。

澪的后背硬得像块铁板，中也的额头撞得生疼，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捂着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

他刚想发作，抬头却看到澪已经转过身来，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赤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到了。”

澪淡淡地说。

他到家了。

“进去吧。”澪说着，目光在中也还有些恍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是打算让Rin担心吗？”

中也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揉被撞痛的额头，闷声道：“知道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澪还站在原地，黑色的身影半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那双赤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中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谢谢？

好像不太对。

今天辛苦了？

更奇怪了。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肉麻。

最后，他憋出一句：

“……下次要停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澪：“……”

赤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是不是欠揍？

中也立刻识趣地转身，快步朝家走去。

澪慢悠悠的跟上。

他看着中也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到了楼下，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楼梯，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Rin！我回来了！”

中也推开门，声音带着一丝愉悦。

屋内，昏黄的灯光下，泠正坐在矮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面前放着一杯已经没什么热气的茶。

听到开门声和中也的声音，他立刻抬起头，湖绿色的眼眸里，原本带着的一丝担忧和等待的焦躁，在看到中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门口的瞬间，化为了安心又温和的笑意。

“中也，你回来了。”泠放下书，站起身，“班会开到这么晚？吃过晚饭了吗？锅里还温着……”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到，在中也身后，一个黑色的身影，仿佛逛自家后院般，慢悠悠地也跟着走了进来。

是澪。

他赤红的眼眸在进屋后，淡淡地扫了一圈这狭小却温馨的空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嫌弃。

中也察觉到泠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他身后。

他回过头，看到澪竟然也跟着进来了，不由得愣了一下。

澪……也要进家门？

他以为，澪把他送到楼下，就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毕竟，澪现在有了独立的身体，似乎也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样，必须依附于泠的身体才能“存在”。

如果不想要Rin知道他的存在，他完全可以有自己的去处。

他怎么也没想到，澪会这么自然，仿佛理所当然般地，跟着他一起进了这个家门。

澪对上中也那带着明显惊讶和困惑的目光，挑了挑眉，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诮：“怎么？看不见我这么个大活人？还是说，你觉得我应该像条完成任务就被丢弃的野狗一样，把你送到门口，就该识趣地自己滚蛋？”

中也：“……”

他确实有那么一点点类似的想法，但被澪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而让他有些尴尬。

“我不是那个意思……”中也嘟囔道，声音有点底气不足。

他也绝对没有把澪当野狗！

澪这什么破比喻！

“哼。”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再看他，径直走到矮桌边，在泠对面的位置，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他甚至伸手，拿起泠面前那个茶杯，看了看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嫌弃地皱了皱眉，又放了回去。

泠看着澪这副反客为主的自然姿态，又看看站在门口，表情复杂的中也，心里大致有了数。

他没有追问澪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也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只是对中也招了招手：“中也，别站在门口了，进来吧。锅里还有饭菜，我去热一下。”

“Rin，我自己来就行……”中也连忙说。

“坐着吧。”泠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他转身走进了狭小的厨房，不一会儿，就传来了煤气灶被点燃的声音和锅铲碰触的轻响。

客厅里，只剩下澪和中也，隔着一张矮桌，大眼瞪小眼。

气氛有些微妙。

中也站在门口，看着坐在矮桌边、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无形压迫感的澪，又看看厨房里那个正忙碌的背影，心里那股因为刚刚双方不合理的“会谈”而产生的震撼和混乱，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加具体的困惑。

他走到矮桌另一边，在澪对面坐下。

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澪……你早就有了自己的身体，对吧？”

澪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