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推门进来了。

泠从书页上抬起头，看向门口。

逆着光，一个少年的身影站在门口，身形挺直，暗红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耀眼。

他穿着简单的深色T恤和长裤，手里似乎还拎着个什么东西。

少年在门口略微停顿了一下，才迈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什么声音。

泠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那天在咖喱店遇到的那个，点了超级辣且面不改色吃完的红发少年。

少年也看到了坐在书桌后的泠，脚步微微一顿，清澈平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

他显然也认出了泠。

那个被普通辣咖喱辣得眼泪汪汪、拼命喝水的，和旁边那个橙发少年一起的气质特别的先生。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是你啊？”

泠先开口，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放下了手中的书。

织田作之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眼神平静，但仔细看，能发现那平静之下，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一点点意外。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泠。

这家“上漱书屋”，他偶尔会来，老板是个有点严肃但知识渊博的老先生。

昨天他来的时候，店门关着，他还以为老板有事外出。

没想到今天换人了，还是这位……有点特别吃不辣的先生。

“你好。”织田作之助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起伏，带着少年人变声期前特有的清朗质感，给人可靠的感觉，“老板……换人了吗？”

“夏目先生有些事情，暂时将书店托付给我照看几天。”泠解释道，站起身，语气温和，“你是来找书的吗？还是找夏目先生？”

“找书。”织田作之助言简意赅，目光在两侧高高的书架上扫过，“夏目漱石写的，《明暗》。”

《明暗》？

泠心中微动，指了指昨天他看到的那一格书架：“在那边，左手边第三格，最外面那本的就是。”

织田作之助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很快找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明暗》。

他拿起书，动作很轻，翻了翻封面和扉页，确认无误，便拿着书走回书桌边。

“多少钱？”他问，手已经伸向了口袋。

泠看了一眼书封底一个不起眼角落用铅笔写了很小的数字，大概是夏目漱石标的价：“三百日元。”

织田作之助从口袋里掏出三枚一百日元的硬币，放在书桌上，硬币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拿着书，似乎就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书桌另一边，泠刚才正在看的那本摊开，关于本地民俗传说的手抄本。

那上面有一幅粗糙的画着某种形似狐狸又似犬类的妖怪插图。

织田作之助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零点一秒。

泠注意到了他这个细微的停顿，以为他对这本书也感兴趣，便温和地问道：“你对民俗传说也有兴趣吗？”

织田作之助摇了摇头，视线从插图上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里的《明暗》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那种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泠有些意外的话：

“不。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疑惑：

“你……为什么很不能吃辣。”

泠愣了一下，随即想起那天在咖喱店的窘态，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啊，我不太擅长应付辣味。让你见笑了。”

织田作之助又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拿着书，再次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他点的超级辣咖喱，忍不住好奇地问了一句：“你很喜欢吃辣吗？那天看你点的咖喱……”

织田作之助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泠一眼。

那眼神依旧平静，但泠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丝“这有什么好问的”的疑惑。

“还好。”织田作之助说，“只是觉得，味道重一点，比较容易尝出味道。”

这个回答有点奇怪。

味道重才容易尝出味道？

泠眨了眨眼，不太理解。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织田作之助没有再说话，推开店门，风铃再次“叮咚”作响。他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明媚的阳光里。

书店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泠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本民俗传说，却有些看不进去了。

那孩子……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对很多东西都缺乏目标。

还有，他来买《明暗》……

泠的视线，不自觉地，又飘向了书架上那本《明暗》原来所在的位置，现在那里空了一格。

夏目漱石写的书……那个红发少年，是夏目先生的粉丝吗？

他正想着，门口的风铃，又一次响了。

“叮咚。”

泠抬起头，有些意外。

又来客人了？

进来的是个穿着邮差制服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信封。

“请问，夏目漱石先生在吗？有他的挂号信。”邮差问道。

“夏目先生暂时不在，我是帮他看店的。可以代收吗？”泠站起身。

“可以，请在这里签个字。”邮差递过信封和签收单。

泠签了字，接过信封。

邮差离开后，泠将信封放在书桌上夏目漱石常用的那个笔筒旁边，准备等他下次来时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