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

泠按照名片上的地址，带着中也和死活要跟来看热闹的太宰治拐进了一条更加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另外一条街，一栋看起来两层高有些年岁的和风小楼安静地矗立着。

小楼外墙是深色的木结构，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但打理得很干净。

门口挂着一块深褐色的木质招牌，上面用遒劲的字体刻着四个字——

上漱书屋。

字体古朴，自有一股沉静的书卷气透出来。

“就是这里?”

中也停下脚步，蓝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环境很安静，没什么行人。

“看起来……很安静。”

泠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湖绿色的眼眸里带着欣赏。

这地方的气息，让他觉得很舒服，有一种远离喧嚣的宁静感。

“安静得有点过头了。”太宰治双手插在无力摆了摆，晃悠到门口，“简直像是专门等着猎物上门的陷阱呢，Rin。”

他们来的时间可能太晚，现在已经到书屋关店的时间。

“别乱说。”中也瞪了他一眼，上前一步，敲了敲那扇看起来颇为厚实的木门。

“叩、叩、叩。”

敲门声在寂静的街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过几秒，门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声音。

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

夏目漱石站在门内。

他今天没有戴礼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便装，外面罩了件同色的羽织，手里依旧拄着那根黑色的绅士手杖。

看到门外的三人，他脸上露出了温和又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

“很高兴你能来，中原先生。”

夏目漱石的目光首先落在泠身上，语气熟稔而客气，仿佛昨天才分别的老友。

然后，他才看向中也和太宰治，目光平和地点头致意，“这两位是……”

“这是我的弟弟，中原中也。”泠介绍道，又指了指太宰治，“这位是暂时寄住在我家的小朋友，太宰治。他们不放心，陪我一起来看看。”

“原来如此，两位好。”夏目漱石微微颔首，侧身让开门口，“请进，外面说话不方便。”

三人走进店内。

店内比从外面看要大一些，光线有些昏暗，但很柔和。

整个书店虽然有些陈旧，但异常整洁，一尘不染，显然主人经常精心打理。

“地方简陋，让几位见笑了。”夏目漱石引着他们在书桌旁的几把旧椅子上坐下，自己走到桌边，提起铁壶，开始慢条斯理地泡茶。

“请稍坐，喝杯粗茶。”

“您太客气了，夏目先生。”泠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被书桌上摊开的一本线装书吸引。

书页泛黄，字迹是工整的毛笔小楷，内容似乎是关于某种古典文学的批注。

“一点兴趣爱好而已。”夏目漱石将泡好的茶，用精致的白瓷杯盛了，一一放在三人面前。

茶汤清澈，香气清雅。

“这家店开了几十年，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这些书，还有一些老物件，算是有点念想。”

他也在书桌后的主位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手杖上，目光温和地看向泠。

“中原先生能答应帮忙，我实在是感激不尽。昨天回去后，心里踏实多了。”他顿了顿，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两把古铜色的、造型简单的老式钥匙，推到泠面前。

“这是书店大门的钥匙，还有后面小仓库的钥匙。平时营业时间不固定，街坊们都知道。”

他指了指书桌。

“现在，有中原先生照应，我就可以放心地……嗯，偷个懒，或者去处理点别的事情了。”

他笑了笑，那笑容带着点狡黠的豁达。

泠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手心。

他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常过来看看的。您放心。”

“有您这句话，我就真的放心了。”夏目漱石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架。

就在这时，泠的视线，也被书架上某一格里的几本书吸引了。

那一格里的书，看起来比其他的要新一些，装帧也更讲究。

最外面一本的封皮是深蓝色的，上面用烫金的字体竖排印着书名——

《明暗》

下面，是作者名。

夏目漱石。

泠的目光在作者名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坐在对面的老人，湖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夏目先生，这本书……”泠指了指书架，“是您写的吗？”

夏目漱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那本《明暗》，脸上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谦逊的笑容。

“啊，那本啊……让中原先生见笑了。”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下不才，除了经营这间书店，偶尔也……写点小说，聊以自娱，记录些所见所闻，所思所想罢了。写得不好，登不得大雅之堂，也就是自费印了几本，放在店里，偶尔有感兴趣的同好，会取去看看。”

中也看向那本《明暗》，又看看眼前这个气质儒雅谈吐不凡的老人。

能写书，还能自费出版的人……

会是个为了一点骚扰就愁得在公园里对着陌生人叹息，需要把书店托付出去的普通老头？

太可疑了！

太宰治的鸢色眼眸却亮了一下，他几步走到那书架前，毫不客气地抽出了那本《明暗》，随手翻看起来。

书页唰唰作响。

“唔……文笔老辣，洞察人心，对世态炎凉和人性幽微的刻画，可不像聊以自娱的水平呢，夏目先生。”太宰治头也不抬，“而且，为什么后面没有大结局?”

他合上书，转过身，倚靠在书架上，一副幽怨的神情看着夏目漱石。

“啊……”夏目漱石笑了笑，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太宰治手里那本《明暗》上，带着点无奈，又有些悠远：

“那本书……写到最后，老夫自己也有些迷惘了。人心之明暗，世事之浮沉，岂是轻易能写尽、能看透的？索性，就让它停在那里吧。有时候，没有结局，也是一种结局。”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昨夜的天气，但话语里那份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些许怅然，却让一旁静静倾听的泠，湖绿色的眼眸微微动了动。

“没有结局的故事啊……”太宰治将书随手塞回书架，拖长了调子，鸢色的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夏目漱石交叠在拐杖上的双手。

“听起来就像人生一样，充满了无聊的戛然而止和意料之外的麻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