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黄昏,总是浸染着一种混杂了海腥,以及无数欲望与挣扎又沉甸甸的余晖。
夏目漱石拄着他那根从不离手的绅士手杖,站在一栋不起眼的旧楼楼顶,望着脚下这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试图维持其微妙平衡的港口城市。
他今天心情不太好。
准确说,是有点懵,还有点难以言喻的恼火。
这一切,都源于一份加急送到他手里的来自东京的加密情报简报。
简报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直跳。
“目标:涩泽龙彦。
状态:脱离预设观察轨迹。
最后确认位置:横滨港区,已超过七十二小时。
接触目标:未知身份男性,中原泠,特征:浅金长发,湖绿眼眸,疑似高等级异能者或超越者。同行者[羊]之王,中原中也。
当前情况:密切接触中,涩泽龙彦对其态度异常恭敬,疑似存在主从或合作关系。
风险评估:极高。建议:立即介入调查,评估中原泠对横滨稳定及‘三刻构想’潜在威胁。”
涩泽龙彦。
那个被内阁和军部某些人视为秘密武器,倾注了大量资源培养,拥有[龙彦之间]的“白麒麟”。
夏目漱石当然知道这个人。
甚至,在“三刻构想”的早期蓝图中,他也曾将涩泽龙彦的潜在力量,作为未来平衡港口□□与武装侦探社之后,可能需要的第三方威慑的力量之一,纳入过粗略的考量。
虽然那孩子性格孤僻怪异,对结晶的追求近乎偏执,但能力确实强大,如果引导得当……
可现在,这头被小心翼翼圈养在东京、本应作为未来棋子的“白麒麟”,竟然一声不吭,自己跑来了横滨!
还跟一个身份不明、但被初步评估为“疑似超越者”的中原泠搅和在了一起!
夏目漱石摘下礼帽,烦躁地抓了抓自己花白的头发。
中原泠……
这个名字,他并不完全陌生。
几年前,横滨底层身份管理的灰色渠道里,曾经悄然流通过两张特别的居住身份证。
办理人是一个叫“林上”的老管理员,申请者是一个看起来苍白瘦弱,眼神温软茫然,日语说得磕磕绊绊的年轻人,带着一个明显是擂钵街出身、橙发蓝眼的七岁孩子。
年轻人自称“泠”,孩子叫“中原中也”。
当时夏目漱石正暗中留意着擂钵街那个特殊的爆炸坑和可能残留的“荒神”线索,这个突然出现的、带着明显日裔特征的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动用了一点关系,稍微关注了一下,甚至默许了那两张身份证出现在人家里面。
在他当时的观察和评估里,那个叫“泠”的年轻人,除了长得过于好看、气质有些特别之外,并没有什么威胁性。
对方更像是一个因为某种意外流落至此,自身难保却出于善良捡了个麻烦孩子的无害倒霉蛋。
让他有个合法的身份,在横滨底层挣扎求生,顺便看管着那个可能不简单的孩子中原中也,或许比让他成为黑户,引发更多不可控的麻烦要好。
这是夏目漱石当时的判断。
他给了泠和中原中也一个合法的身份。
然而,就是从这个安排之后,事情开始以他完全无法预料、甚至难以理解的速度,脱缰狂奔。
先是那个叫“泠”的年轻人,在中华街一家小饭馆找到了工作,安顿下来,还送那个叫中也的孩子去了小学。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普通市民的轨道发展。
夏目漱石渐渐放松了警惕,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港口□□的内斗、海外势力的渗透,以及擂钵街小组织的悄然崛起。
等他再次将目光投回那个小小的出租屋时,情况已经截然不同。
“中原泠”依然在那里,但想换一个人似的,对方行踪变得飘忽不定,偶尔出手解决的,都是一些让夏目漱石手下情报员都感到棘手的,涉及港口□□内部清洗或其他黑暗势力争斗的麻烦。
手段干净利落到令人胆寒。
中原中也的变化更大。
那个七岁的孩子,迅速成长为了擂钵街令人闻风丧胆的“羊之王”,拥有着操控重力的强大异能,行事风格虽然还带着少年的莽撞,但已经初具一方势力首领的雏形。
夏目漱石试图重新评估“中原泠”。
但他发现,他看不透这个人了。
或许他从来就没看透过,之前的无害,可能只是一种极高明的伪装,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低估了某种他完全不了解的存在形式。
最让夏目漱石头疼的是,“中原泠”似乎对横滨的“平衡”毫无兴趣,行事完全凭自己的好恶。
他既不像港口□□那样追求权力和利益,也不像武装侦探社那样维护秩序与正义,更不像他夏目漱石这样,在幕后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脆弱的“三刻构想”。
他就像一个突然闯入精密钟表内部却无法预测的外来零件,自顾自地运转着,完全不顾及是否会打乱整个钟表的节奏。
而现在,这个无法预测的零件,又把内阁秘密培养的,本应作为未来重要棋子的“白麒麟”涩泽龙彦,给吸引到了横滨,并且似乎还让那头高傲孤僻的“麒麟”,低下了头颅?!
夏目漱石放下简报,无声地叹了口气。晚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带来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
一个人的变化,怎么能这么大?
这中间的跨度,简直像是从温顺的家猫,一夜之间变成了能撕裂天空的巨龙。
而他夏目漱石,当初竟然还觉得,给这只“猫”一个合法的身份,是件稳妥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两张被他默许发放的居住身份证,简直像两份烫手的充满讽刺意味的邀请函。
而且还是他,亲手给这个不可控的麻烦,在横滨这座城市,安上了一个合法的可以光明正大活动的通行证。
当初给的居民证件,终究是给早了。
夏目漱石想,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夏目漱石重新戴上礼帽,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口。
昏黄的夕阳,将他拄着手杖的、挺直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斑驳的屋顶水塔上。
看来,他不能再仅仅观察了。
是时候,亲自去会一会这位,让他这位“横滨守护神”都感到很懵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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