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墙上摘下那件石青色披风系在肩上。披风是苏伏的,大了一些,可她系得很紧,不会掉。她翻身上马。枣红马在院子里躁动不安,蹄子刨着地面,喷着响鼻。她勒紧缰绳,马安静下来,转过头,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你要跟我去吗?”她低下头,看着苏伏。
苏伏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那样冷——眉骨的棱角,下颌的线条,微微抿着的嘴角——没有一处是软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那口井,像那些被烧掉的书页,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不。”他说,“你有你该做的事,我有我该做的事。”
冉轻颜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他该做的事是什么,她不需要问。她策马冲出驿馆的大门。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腾空,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嗒嗒嗒,嗒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很远的鼓。
苏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道石青色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他转过身,拔出腰间的横刀,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公子为华,你怎么放轻颜出去了?”付桑此时才出来,看见策马而去的冉轻颜问苏伏。“你们留在苏府,不要离开,不要管。以及,叫我苏离。”
苏伏也转身离开,又一次消失在了暗夜。
马蹄声由远及近,从城东往城中心来。
萧肃在城墙上听见了那声音。他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把那双眼睛照得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他找了她一整夜。他的士兵都快翻遍了小半座城,他以为她跑了,以为她躲起来了,以为她不敢来。可她来了。
枣红马从巷口冲出来。马背上那道石青色的身影,在火把的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团怎么也扑不灭的火。
萧肃笑了。那笑容不达眼底,像一把被绸缎裹着的刀。他从城墙上走下来,一级一级。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丧钟。灰衣人散到两旁,给他让出一条路。那些刀,那些箭,那些火把,都成了背景,都成了他的陪衬。
冉轻颜勒住缰绳。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
她坐在马背上,看着萧肃从城墙上走下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那口井,像那些被烧掉的书页,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萧肃走到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那些被战火熏黑的城砖,隔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火把。
“你终于不跑了。”他说。
冉轻颜从马背上跳下来,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她握紧剑柄,剑尖朝下指着地面。
“我说过,我没想跑。我从来都没想跑。把我的庶妹放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吹得他的衣角翻飞不定。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跳跃,忽明忽暗,像两团烧不尽的火。
整座城都在燃烧。城南、城北、城东、城西——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哭声和喊声,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可这些声音到了他们耳边都散了,此刻只有风声,只有火声,只有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着。
城墙上的冉映玉,城里的苏伏,宫墙里的皇帝,巷子深处的付桑。
可那些都不重要了。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这把剑,只有这场迟到了太久的对决。
冉轻颜看着萧肃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火,有血,有不甘。她攥紧了剑柄,手很稳,剑也很稳。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从谷粮村被炸的那天起,她就在等。等那个屠了她村子的人站在她面前,等那把剑指着他的喉咙,等那句迟到了太久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
“萧肃,”她说,“你欠的,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