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家的流放定在三更天。
不是朝廷定的时辰,是萧丞相自己选的。子时三刻,城南大营先起了火。不是寻常的火,是军中的烽火——萧家在那座大营里埋了几十年的人,从上到下,从将领到伙夫,有一半是他们的人。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守城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营门已经开了。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打开的。
万骑私兵从营门涌出,甲胄鲜明,刀枪雪亮。他们列队如墙,步伐整齐,踏着同一个节奏,从城南、城西、城北三个方向同时涌入奉京城。没有呐喊,没有嘶吼,只有马蹄声、脚步声、刀鞘撞击甲片的声音,沉闷的,整齐的,像一面巨大的鼓在敲。
奉京城从来没有打过仗。这座城是天子脚下,是皇城根,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城防有,兵也有,可那些兵几十年没打过仗了。他们只会列队,只会站岗,只会举着长矛在城门口晒太阳。萧家的私兵冲进来的时候,守城的士兵有的还在打盹,有的还没来得及穿鞋,有的刚端起碗,粥还没送到嘴边。他们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街上乱成了一锅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趴在窗缝里往外看,有人把门板卸下来堵在门口,有人把孩子塞进地窖里。马蹄声从巷口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萧肃骑在马上,从城南杀到城北,从城北杀到城东。他不恋战,不追逃,不守城。他的刀很快,第一个冲上来的士兵还没看清他的脸,喉咙已经被割开了。血喷出来,溅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被马蹄踩碎了。第二个士兵从侧面冲过来,长矛刺向他腰际。他没有躲,反手一刀,矛杆断了,士兵的胸口被劈开一道口子,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他不恋战。一刀一个,杀开一条血路,策马狂奔。他找的不是城门,不是皇宫,不是那些能让他赢的地方。他找的是一个人。冉轻颜。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三夜。从太和殿上皇帝说“婚约就此作罢”的那一刻起,从付桑在殿中跪着念出那十三条罪状的那一刻起,从他父亲在殿上颤颤巍巍掏出丹书铁券的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没有停过。
他要把她找出来。他要亲手杀了她。
城墙上,冉映玉被五花大绑。绳子勒得很紧,是那种浸过水的牛皮绳,越挣扎越紧。她的手腕已经勒出了血,血顺着手掌往下淌,滴在粗粝的城砖上,很快就干了。她的发髻散了,头发披散下来,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从额头淌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衣裳也破了,袖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肩膀上的布料被刀尖挑开,锁骨下面有一道浅浅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跪在城墙上,膝盖磕在粗粝的砖石上,疼得她直吸冷气,可她不肯跪软,不肯跪歪,不肯跪出任何一丝懈怠。她是冉家的女儿。她爹是皇商。她可以输,可以死,可她不能跪得难看。
萧严站在一侧,眺望着城墙下的景象,灰衣人站在她身后,刀架在她脖子上。刀很凉,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怕死。从她爹娘被烧死的那天起,她就不怕死了。她只是不甘心。
萧肃说过,冉轻颜不来,就杀了她。萧肃说这句话的时候,点了她的下巴。那根手指冰凉,像一条蛇爬过她的皮肤。他说“你那个嫡姐,会不会来救你”。冉映玉啐了他一口,唾沫落在他袖口上。萧肃低头看了看,用另一只手擦了,笑了笑。“绑上去。”
她被拖上城墙的。不是走的,是拖的。膝盖磕在石阶上,磕了一路,裙摆磨破了,膝盖也磨破了,血肉模糊。她没有叫,没有求饶,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苏伏看了片刻,退后几步,消失在巷子里。他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绕过一队又一队私兵。他见过太多次了,杀人之前要观察目标周围的环境——有多少人,什么兵器,站在什么位置,有没有暗哨,有没有弓弩手。他把这些都记在脑子里,然后往回走。
苏府的院子里,冉轻颜正在擦剑。
剑是苏伏的。应该不是名剑,不是什么传世之宝,估计就是一把普通的长剑,顶多比别的好看一点。苏伏把剑借给他防身,说有人认得这剑,可跟了她这么久,从青浦到京城,从京城到乔州,从乔州到郭城,从郭城到释迦,剑柄上的缠绳都换了两回,剑刃磨了无数次。也没见谁认出来,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着,从剑尖擦到剑柄,从剑柄擦到剑尖。布条上沾着剑油,油光在剑身上流淌,像一层薄薄的泪。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苏伏从墙上翻进来,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冉轻颜听见了。
“萧肃可杀到驿馆了?”
“冉映玉在东城墙上。”苏伏走到她面前,“被绑着。萧肃的人架着刀。要你去。”
冉轻颜擦剑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她从剑尖擦到剑柄,又从剑柄擦回剑尖,来回擦了好几次,才停下来。
“萧肃说的?”
“满城都是这种喊声了。”
她握住剑柄,把剑对着月光看了看。剑身很干净,亮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她的脸,映着她眼底那团烧不尽的火。她把剑插回鞘中,挂在腰间。
苏伏看着她,没有动。“此去没有回路了。”
“从谷粮村被炸的那天起,我走的路就没有回头路了。”她说,“皓之哥死了,崔老伤了,绣望破了相,谷粮村没了。那么多条命,那么多笔债。”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她直吸冷气,“萧肃欠的,萧家欠的,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