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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把太和殿上的事说了。萧戴寒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下去吧。”

丫鬟退了出去。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脸,看着自己。她想起父亲,想起他站在书房里、背着光、看不清表情的样子。他总是在忙,忙着升官,忙着敛财,忙着替萧家铺路。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很忙,忙到没有时间陪她,忙到没有时间跟她说话。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城外放风筝。那天风很大,风筝飞得很高,她拽着线,跑得满头大汗。父亲在后面跟着她,笑着喊“慢点慢点,别摔了”。那是她记忆里父亲唯一一次陪她玩。后来她长大了,嫁进了东宫,做了太子妃,父亲更忙了。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说的话越来越短。可她每次见他,都觉得他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褶子多了,背也有些驼了。她心疼他,可他不需要她的心疼,他需要她当好太子妃,替萧家在宫里站稳脚跟。她当了。她努力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吹进来,凉丝丝的,带着初冬的气息。天很蓝,蓝得刺眼。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萧戴寒是在当夜自缢的。

她用一条白绫,把自己挂在了东宫偏殿的房梁上。丫鬟发现她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脸色青紫,眼睛半闭着,嘴角有一丝血迹。

太子冲进来的时候,看见她挂在梁上,腿都软了。他扑过去,抱住她的腿,喊她的名字,喊了很久,可她不会回答了。

仵作验过之后说她怀了身孕,太子妃怀了两个多月了。太子坐在偏殿的地上,抱着她的尸体,哭得像个孩子。他不知道她怀孕了,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死,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等他。他来晚了。

消息传到太和殿的时候,皇帝正在批折子。他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笔,闭上眼。“传朕旨意,太子妃萧氏,宫内自缢,是为大不敬,不予追封。”

太监不敢再问,退了出去。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面前那堆折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萧戴寒自缢的消息传到萧府时,正厅里坐满了人。萧家的亲信、门客、依附萧家的官员,黑压压的一片,或坐或站,或窃窃私语或低头沉思。

萧丞相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

“父亲。”萧严站起身,“姐姐的事——”

萧肃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看着某一个方向。知道太子妃是他女儿,知道她怀了身孕,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她是在替萧家求情,用自己的命换太子的眼泪换皇帝的心软。她死了,太子会替萧家说话,皇帝会看在死去的太子妃和她肚子里没出世的孩子份上,对萧家从轻发落。这是他女儿能替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用自己的命替萧家铺路。

还行,算没白生养这个女儿。

翌日早朝。

太子跪在殿中,替萧家求情。他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臣请陛下看在太子妃的份上,从轻发落萧家。”

皇帝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几位老臣也站出来替萧家说话,说萧家世代忠良,说萧丞相年事已高,说萧侍郎虽然有过,但罪不至死。皇帝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面孔,没有说话。他的手边还放着那个蓝布包,账本,书信,密报。

萧丞相走出来,颤颤巍巍地跪在殿中。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丹书铁券。是太祖皇帝赐给萧家的可以免萧家一死。

殿内安静了。皇帝看着那块铁券,看了很久。他知道萧家有这块铁券,可他没想到他们会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丹书铁券,是太祖皇帝赐给开国功臣的免死金牌,可以免萧家一死,不能免萧家所有人的罪。

他闭上眼,想了很久。然后睁开眼。“传朕旨意。萧氏一门,免去死罪,流放岭南。萧肃革去刑部侍郎之职,永不录用。萧家所有家产,尽数充公。”

萧丞相跪在地上,磕下头去。“臣,谢主隆恩。”他站起身,摘下了官帽置于地面,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往殿外走去。

萧肃跪在那里,没有起来。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些账本,那些书信,那把火烧了一整夜的谷粮村。

退朝。百官鱼贯而出。付桑走在最后面,怀里空空的,那个蓝布包已经交出去了。他走在长长的甬道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很矮,像一棵被踩弯了的草。他忽然想起冉轻颜问他“付大哥,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他说“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他怕过,在太和殿上,在跪下去的那一刻,在开口的那一刻,他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可他不能退,因为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他走出宫门,阳光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天很高,很远,有几只鸟从云层下面飞过,翅膀上沾着金色的光。

马车在驿馆门口停下。付桑从车上跳下来,跑进去。“云兮!云兮!”

冉轻颜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从门口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衣裳都跑歪了,可他顾不上整。他跑到她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萧家倒了!革职查抄,流放岭南!”

冉轻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得像个孩子的脸,看了很久。

“付子期。”

“嗯?”

“谢谢你。”

付桑看着她,忽然笑了。“不用谢。”他顿了顿,“你该谢的人不是我。”

冉轻颜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上的疤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了。

“我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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