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冉轻颜就醒了。不是被梦惊醒的,是心里装着东西,沉甸甸的,压得她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的椽子。屋里很暗,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落在地上,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她躺了很久,久到那线光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屋顶,然后她坐起身,披上外衣,走到桌前。
那个蓝布包还在桌上。那些账本、那些书信、那些密报,像一群虫子,在她脑子里爬了一夜,咬了一夜。她在桌边坐下,解开系带。
账本,书信,密报。一张一张,一页一页,她又一次从最上面看到最下面,从最前面看到最后面。
天亮了。她把那些东西重新装进蓝布包里,系好,抱在怀里。
马车在付府门口停下时,天刚亮。冉轻颜坐在车里,抱着那个蓝布包,等着。
门房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付桑从里面跑出来,衣裳穿得乱七八糟,外衫披着,腰带系得歪歪扭扭。他跑过来,掀开车帘,看见冉轻颜,愣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来了?出什么事了?”
冉轻颜把蓝布包递过去。
付桑接过来,打开。他看了第一页,手顿住了。看了第二页,脸色变了。看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他的手开始抖。
“这些——”
“萧家的罪证。”冉轻颜的声音很平,“贪墨、受贿、草菅人命、私吞国库,全在里面。够他够萧丞相死十次。”
付桑抬起头,看着她。“你哪来的?”冉轻颜看着他的眼睛。“冉映玉。”
付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多问。他把那些东西重新装进布包里,系好,攥在手里。“今日早朝,我递上去。”
冉轻颜看着他。“付大哥,你可想好了?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付桑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有些涩,又有些说不清的什么。“你都不怕,我怕什么?上次就把他得罪彻底了,不也没动我吗?”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云兮。”“嗯。”“你回去等消息。”
冉轻颜坐在车里,抱着那个空了的布包,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太和殿。百官已经到齐。
付桑站在文官列中,怀里揣着那个蓝布包。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些东西太沉。
皇帝坐上御座,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付桑从文官列中走出来,跪在殿中。“臣,国子监祭酒付桑,有本启奏。”
皇帝看着他。“何事?”付桑从怀里摸出那个蓝布包,双手举过头顶。“臣要弹劾刑部侍郎萧肃。”殿内一阵骚动。萧肃站在武官列中,脸上没有表情。
付桑的声音很稳:“贪墨、受贿、草菅人命、私吞国库——十三条罪状,条条有据,件件属实。请陛下过目。”
太监从他手里接过蓝布包,走上御阶,双手递到皇帝面前。皇帝打开布包,抽出最上面那张纸。是账本,太和殿火灾拨款,拨了八十万两,入萧府私账的,记了五十万两。皇帝的手顿了一下。
他又抽出第二张纸。是密报,江南赈灾粮款,拨了一百二十万两,入萧府私账的,记了六十万两。殿内的窃窃私语声大了些。
皇帝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一张又一张地翻着,越翻越快,越翻脸色越沉。
最后,他抽出最底下那封信。展开。殿内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吹过琉璃瓦的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皇帝低着头,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谷粮村的事,办妥了。人已杀尽,村已烧尽。”皇帝抬起头,看着萧肃。“萧爱卿,你有什么要说的?”
萧肃从武官列中走出来,跪在殿中。“臣,冤枉。”
付桑转过头,看着他。“冤枉?账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经手人,有时间,有地点。你还要抵赖?”
萧肃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他的父亲会替他说话,他的同党会替他说话,他的姐姐——当今太子妃——会替他说话。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扳倒的。
殿内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了。有人替萧肃说话,说他“为国尽忠,劳苦功高”。有人替付桑说话,说他“敢言直谏,风骨可嘉”。皇帝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面孔,没有说话。
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谷粮村的事,办妥了。人已杀尽,村已烧尽。他知道谷粮村。他知道那个村子,那个被炸成废墟的小山沟,那些被烧死、被砍死、被埋在废墟里的百姓。邸报上说,是匪徒所为。可现在,有人告诉他,不是匪徒,是萧肃。他不知道该信谁。
消息传到东宫的时候,萧戴寒正在梳妆。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下有青黑唇上没有什么血色,一夜没睡。
丫鬟跑进来,脸色煞白。“太子妃,大事不好了!”她的手顿了一下,梳子卡在发丝中间,扯断了几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