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着那几招三脚猫功夫翻墙进了院子。主屋门没锁,虚掩着,一推就开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树枝的声音。
她走到门口。里面没有灯,没有声音。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从别处偷来的钥匙插进锁孔。锁簧咔嗒一声,门被锁上了。
然后她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她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亮。
火苗在黑暗里跳了跳,照亮了她的脸。
月亮偏西了,挂在屋檐上,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火折子从窗户往里扔了进去。然后把四扇窗户一扇扇封死
火折子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腿旁边。火苗舔上桌布,桌布着了。火从桌布爬上桌腿,从桌腿爬上桌面,从桌面爬上墙壁。火不大,却很亮,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
冉轻颜站在门口,在外面看着那些火舌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屋子。桌布烧着了,椅子烧着了,被褥烧着了,窗帘烧着了。火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听见了声音。从屋里传来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先是咳嗽声,然后是喊声:“谁?谁在外面?”冉轻颜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被她推开了一条缝的门,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漏出来的火光。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把钥匙。钥匙很凉,凉得她手心发麻,可她没有松开。
屋里的喊声越来越大了。有人在拍门,拍得门板砰砰响。“开门!外面有人吗?开门!”
冉轻颜听见了。她听见了那个声音,那个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声音。那个在祠堂里说“既然从乡下回来了,就好好学学礼数”的声音,那个在太和殿上不肯接她的茶的声音,那个在她跪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之后,只说了一句“下去罢”的声音。
她攥紧了钥匙。
门还在拍,拍得越来越急。“来人啊!救命啊!着火了!”冉轻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把火吹得更旺了。火舌从门缝里钻出来,舔上门框,门框着了。木头的呻吟声,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隔壁的狗开始叫了。有人推开了窗户,有人披着衣裳跑出来,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然后许多人一起撞着院子大门也有人赶去通知了冉映玉。
冉轻颜听见了那些声音。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火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久到门框上的火舌差点舔上她的头发。然后她松开了钥匙,把它藏进袖口,又翻墙离开,绕路朝着巷口的方向走去,到了巷子口,她又朝那处宅子跑去。
“怎么回事——谁家走水了——救火啊——”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她跑过去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撑住了,继续跑,一边跑一边喊“救人啊——着火了——快来人啊——”
火已经烧大了。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上屋檐,屋檐着了。屋顶上的瓦片被烧得噼里啪啦响,一块一块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碎片。
人越来越多了。有人提着水桶跑过来,有人拿着扫帚,有人站在旁边看着。冉轻颜站在人群前面,看着那扇门,那扇她亲手锁上的门,大声喊着“爹——娘——你们在里面吗”。没有人回答,只有火在烧。
苏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身后,在她打算不顾火势冲过去时出手按在她的肩上。她顺势靠倒在他身上,哭得浑身发抖。
火终于被扑灭了。屋子烧了大半,屋顶塌了,墙也倒了一面,黑黢黢的,像一具被烧焦的尸体。人们从废墟里抬出两具焦尸,焦黑蜷曲的,面目全非。匆匆赶来的冉映玉扑上去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冉轻颜看着那两具焦尸,看着冉映玉扑在上面哭得撕心裂肺,看着周围的人或叹息或议论或摇头。
她站在那里,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她哭过了,在火还在烧的时候,在苏伏怀里。现在她哭不出来了。
她转过身,失魂落魄的走了。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几盏灯笼还亮着,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苏伏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伏。”
“人是你杀的。”
“怪他们自己命薄,撞不开木门。”
苏伏没有说话。他走到她身边,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还是那样冷。
“你是冉轻颜。”他说。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走吧,回去。”她转身往驿馆的方向走去。
苏伏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苏伏。”
“还要说什么。”
“我是一个蛇蝎心肠的人,如果旁人知道,会妨碍那个人对我的喜欢吗?比如皓之哥?或者付桑?”
“无需置疑。”
身后的巷子里,那处宅子的余烬还在冒着青烟,一缕一缕的,在月光下慢慢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