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十月三十一送到驿馆的。
冉轻颜跪在地上,听着太监念那一道明黄的绢帛。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绢帛猎猎作响,太监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钻进她耳朵里——“冉氏一族……免去罪籍……着即返京……”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些被磨得光滑的青砖,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里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听见“冉氏”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喜悦,不是释然,是说不清的、闷闷的、像被人攥住心脏又松开的感觉。
“……钦此。”
太监收了绢帛,笑眯眯地看着她。“冉娘子,恭喜了,您的家人,估摸着已经启程往奉京来了。”
十一月十一,冉轻颜去了城门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了结什么,也许是想了断什么,也许只是想看一眼。她躲在人群里,看着那辆破旧的马车从城门洞里驶出来。车帘是青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车壁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车停了。车帘掀开,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枯瘦的,青筋凸起,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冉轻颜认得那只手。那只手曾端着茶盏,在她跪在祠堂里的时候,不肯接她的茶。现在那只手或许连茶盏都端不稳了。
冉父从车上下来。他老了。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白得刺眼。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怎么都抚不平。背也驼了,腰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站在地上,眯着眼看了看四周,目光浑浊,像隔着一层雾。
姨娘也从车上下来了。她比冉父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很重,眼底全是疲惫。她扶着冉父的手臂,站在他身边,也眯着眼看四周。
冉映玉从人群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了姨娘。她没有哭,只是抱得很紧,紧得姨娘的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姨娘的手抬起来,在她背上拍了拍,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个孩子。
冉轻颜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她看着冉映玉扶着姨娘往马车那边走,看着冉父跟在后面,佝偻着背,一步一顿。她看着他,冉父忽然抬起头来,看见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木头。
冉轻颜见此主动走上前朝着冉父装模作样的行了礼。“女儿见过父亲。”
冉父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就那样站着,父女俩对视着。风从走廊穿过,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
“你倒是出息了。”冉父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路上听人说你找到了什么前朝留下的国库?陛下赏了你黄金万两?还赐了宅邸?”
“是。”冉轻颜说。
冉父点了点头,嘴角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比笑更让人难受的东西。“好。好。”他说,“你比你老子有本事。”
“你倒是穿得好。”他又说,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铁皮,“冉家遭难,你倒是在外头逍遥快活。”
冉轻颜看着他,没有说话。
冉映玉拉了拉他的袖子。“父亲,走吧。”
冉父甩开她的手,盯着冉轻颜。“你如今得意了?冉家没了,你倒是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得了赏赐。你父亲我,却要在你面前低头。”
冉轻颜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恨了十几年的男人。他老了,头发白了,背驼了,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可他看她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是慈爱,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瞧不起,是憎恶,是嫌弃和怨怼。
冉父看了冉轻颜最后一眼,转过身,被姨娘和冉映玉扶着,一步一步往城里走去。冉轻颜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没有什么可意外的。
她早就知道了,他不会变。他被流放了几年,吃了几年苦,老了,瘦了,背驼了,头发白了。可他还是他。让冉轻颜惋惜的是,他们一家,为什么还没死在外面。
她没有跟上去。她转过身,往驿馆的方向走了。
当夜,冉映玉替二老安排了一处宅子,在城东。
不大,但是干净整洁,青砖黛瓦。冉映玉亲自带着人收拾了一番,被褥换了新的,桌椅擦得一尘不染,灶房里备好了米面粮油。
冉父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端着茶盏,却没有喝。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只是在发呆。
姨娘在他旁边坐下,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冉映玉从灶房出来,解下腰间的围裙,在冉父对面坐下。
“爹,娘,这几日你们先住在这里,缺什么我派人送来。”
冉父没有说话。
姨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冉映玉,轻声问:“映玉,你那个嫡姐……”她没有说下去,冉映玉的脸色变了变,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也回京了。”冉映玉点了点头,声音很平,“她是陛下的功臣,住在驿馆里,有侍卫护着,日子过得很好。”
冉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她的日子,与我无关,我只当,没有生养过这个女儿。”他说。
冉映玉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夜深了。
冉轻颜站在巷口,看着那处宅子。月亮很亮,照得屋顶上的瓦片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
她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巷子里的狗都不叫了。
她不需要他认她,不需要他谢她,不需要他说一句“你辛苦了”。他不该那样看她。像看陌生人,像看石头,像看他根本不认识的人。她是他女儿,他的亲女儿。他把她送去乔州的时候,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他把她送去乔州的时候,连一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给她带。他把她送去乔州的时候,连一句“好好照顾自己”都没有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