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在石榴树下,摸着鞋面上那朵兰花。
苏伏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他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
“睡不着?”
冉轻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是想睡还是不想睡。她困,困得眼皮发沉,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东西。那些东西不让她睡。
“走吧。”苏伏站起身,“出去走走。”
冉轻颜抬起头看着他。
“去哪儿?”
“随便。”
驿馆后面有一条小溪。溪水从远处的山坡上流下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白色的蛇,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两岸长满了野草,草叶上挂着露珠,亮晶晶的,像一串串断了线的珠子。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在数着什么。
冉轻颜在溪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水。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她没缩手,就那么把手泡在水里,看着那些被搅碎的光影。
苏伏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她蹲了很久,久到手指泡得发白,久到膝盖开始发酸。然后她站起来,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这会儿还留着余温,坐上去暖烘烘的,像有人替她暖过。
苏伏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风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稻草腐烂的气息。天上的云散了,月亮露出来,照得整条溪水亮堂堂的,像铺了一层银子。
“苏伏。”她开口。
“嗯。”
“我在想回京以后怎么办。”
苏伏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萧肃已经回去了。幽国国库的一半被他运走了。他是刑部侍郎,有兵有权,有皇帝撑腰。”她顿了顿,“我有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的伤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像一道细细的闪电。
“一个在谷裕被通缉的身份,一个留在德惠重伤未愈的师父,一个还没醒的丫鬟,一个被炸没了的村子,和几十个无家可归的村民。”
她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我拿什么跟他斗?”
苏伏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是婚期。他还会娶我吗?谷粮村的事之后,他还敢娶我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可如果他退婚,我又该怎么办?退婚是解脱,可也是失败。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怕了。我不想让他觉得,他赢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剜去了一块肉。
“我什么都没想好。”她说,“我什么都想不好。”
苏伏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溪水,像一棵沉默的树。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眉骨的棱角上,照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上。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冷了,冷得像玉,像冰,像那些永远不会融化的东西。
可他的手不是冷的。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翻过来,让她看着自己的掌心。
有茧,是学绣花磨出来的茧,是练琵琶练出来的,是练字练出来的,是握剑磨出来的,她在乔州在京城在青浦,一有闲暇就练习些技艺,她的手不比其他女子的精致漂亮,但也匀称修长算是骨节分明。虎口处那道疤在掌心纹路的交错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你手里不是什么都没有。”他说。
冉轻颜看着自己的掌心,看着那些茧,那道疤,那些纵横交错的纹路。
“你有崔伯。他是江湖圣手,几十年前赫赫有名的长枪英将。他一个人挡了青案几十个人,撑到了你来。他没死,他还能教你。”
他没有松手,拇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划过,像在描摹那些纹路。
“还有绣望姑娘。她还没醒,可她活着。她为了你破了相,她不会怪你。她只会怪自己没能替你挡更多。”
“你有那些活着的村民。四十余人,他们知道你做了什么。他们不会忘。”
他的拇指停在她掌心的最深处,停在那道最深的纹路上。
“还有陆家兄弟。”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死了,可他还在这里。”
他松开她的手。
冉轻颜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的手。那只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可它牵着冉轻颜的手的时候,像在牵着一件很脆弱的东西,怕多用力一分就会弄疼了她。
“你手里不是什么都没有。”苏伏看着她的眼睛,“你还有我。”
冉轻颜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