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官道上缓慢行进。
官道尘土飞扬,马蹄踏过的地方扬起一片黄灰色的烟尘,久久不散。
冉轻颜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把整片天都蒙住了。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干燥的,有一股特殊的香气。
她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车厢里很暗,只有从帘子缝隙漏进来的一线光,落在她膝头,细细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马车摇摇晃晃,她的身体也跟着晃。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晃动,从青浦到京城,从京城到乔州,从乔州再往回走,她在这条路上来来回回,像一只被线牵着的风筝,飞得再高,线的那头始终攥在别人手里。
苏伏骑马走在马车左侧。
他的黑衣已经换了干净的,可横刀还是那把横刀,挂在鞍侧,随着马步轻轻晃动。
二十余骑散在前后,将马车护在中间。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马具碰撞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偶尔有人低声咳嗽一声,或者马打了个响鼻,声音很快就消散在风里,像石子投入深潭,只留下一圈很快就消失的涟漪。
冉轻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她没有睡。脑子里全是东西,挤挤挨挨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关不住火,也掀不开盖。她想起萧肃站在村口的样子,绯色的官袍在一片灰暗的废墟里像一团烧不尽的火。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她想起陆皓之趴在地上的背影,后背上那支箭,伸出去的那只手。她想起崔老浑身是血站在人群中间,白蜡杆撑在地上,腰已经直不起来了,可他还站着。
她想起绣望脸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只露出眼睛和嘴。她想起义庄的门在身后关上,吱呀一声,像叹息,也像告别。
她睁开眼,看着车厢顶棚。木板上有几道裂缝,歪歪扭扭的,像干涸的河床。她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久到裂缝在她眼睛里变成了一张地图,标记着她走过的每一条路——从乔州到京城,从京城到青浦,从青浦再回京城,从京城到乔州,从乔州再往回走。
她走了太远的路,可她没有走到任何地方。她还是站在原地,身后是废墟,面前是悬崖。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冉轻颜坐直身体,掀开车帘。官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两排大树的尽头。
“前方有个驿站。”苏伏的声音从车窗外传来,“今晚住那里。”
冉轻颜点了点头,放下车帘。
驿站比前一晚的大一些。青砖围墙,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被风雨剥蚀得面目模糊,分不清是狮子还是别的什么兽。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马车,车夫们蹲在墙角抽烟,看见苏伏的人马进来,往边上挪了挪,没说话,只用眼睛瞟着这些黑衣黑马、沉默寡言的人。
苏伏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手下,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
“下来吧。”
冉轻颜扶着他的手臂跳下来。她的腿有些麻,站了一会儿才站稳。苏伏的手很硬,手臂上的肌肉绷着,像一根被拉紧的绳子。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他袖口上蹭了一下,粗粝的布料刮过她的指纹,微微发涩。
驿站的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一个小小的院落,三间客房,一间正房,两间偏房。院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个熟透了的石榴,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在暮色里闪着湿润的光。石榴树下有一口石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深绿色的,厚厚的一层,像铺了地毯。井边放着一只木桶,桶沿缺了一角,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里的石榴熟的真快啊。”冉轻颜感叹道。
“没有多余的上房,便租了院子,你住正屋。”苏伏推开中间那扇门,侧身让开。
屋子不大,但干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座上积了一层薄灰。墙角有一个木架,架子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杯,杯口扣着,落了些许浮尘。
冉轻颜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坐上去纹丝不动,像坐在石头上。苏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晚饭我让人送来。”他说。
冉轻颜点了点头。
苏伏转身要走。
“苏伏。”她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冉轻颜顿了顿,“没什么。你去吧。”
苏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先是清晰的、一下一下的,后来变得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再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冉轻颜坐在床边,看着那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灯座上的灰薄薄的,像霜。她伸出手,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细灰。她把灰搓掉,搓了又搓,搓到指腹发红,才停下来。
晚饭是一碗素面,配一碟咸菜。
苏伏的手下送来的,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脸上还有少年人的稚气,可眼神已经老成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退后一步,低着头说:“冉娘子,离统领说您要是不合胃口,他让人再去做。”
“不用。”冉轻颜说,“就这样。”
年轻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冉轻颜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面。面已经有些坨了,黏在一起,挑起来的时候拉出了长长的丝。她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面是咸的,咸菜更咸,咸得她舌头发麻。可她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不吃东西,会更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冷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冷得穿再多衣裳也没用。
吃完面,她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坐不住,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走了两圈,还是坐不住。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是满月,缺了一小块,像被人咬了一口。月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瓷片。那几个裂了口子的石榴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颗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站在石榴树下,看着那些裂开的果子,忽然想起谷粮村的石榴树。村口老胡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比这棵大得多,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每年秋天,石榴熟了,村里的孩子们就爬上石墙去偷。陆皓之也去,他个子高,爬上石墙以后一伸手就能摘到最上面的。他摘了,自己不尝,剥开一个口子以后递给她。她囫囵地直接咬上果实,绝没有耐心一粒粒扣下来吃,石榴酸得皱眉,他就笑。他说:“酸的好,酸的开胃。”她瞪他,他就笑得更欢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石榴树下站了多久。月光移了位置,从她的肩头滑到她的腰际,又从腰际滑到脚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针脚细密,是绣望替她绣的。绣望说:“小姐,你这鞋面上的花都褪色了,我替你重新绣一双吧。”她说“不用”,绣望还是绣了。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朵兰花。针脚很细,很密,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道浅浅的疤痕。绣望的手真巧,什么东西到她手里都能变成花。可她脸上那道疤,谁替她变成花?
“轻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