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笑,掐了一片叶子,剥掉薄皮,把汁液涂在绣望的伤口上。
“疼吗?”
绣望吸了口气:“有点凉。”
“凉就对了。”冉轻颜说,“这玩意儿止血消炎,比什么都管用。当年老崔就是这么教我的。”
她看着那片被剥了皮的叶子,目光忽然有些远。
“那时候我也是这样,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崔老看了一眼,说‘啊,没事没事’,然后四处看了看,找了片八宝景天,剥了皮就往我伤口上蹭。”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一边蹭一边告诉我这八宝景天的药性和作用,一晃,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啊……”
绣望看着她,没有说话。
冉轻颜把那片叶子敷在绣望的伤口上,用帕子轻轻缠了一圈。
“好了。先这样,回去再换药。”
绣望站起来,试了试,膝盖不疼了,凉丝丝的,还挺舒服。
“小姐,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摔跤?”
“经常。”冉轻颜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土,“老崔说我身体不太好,以后多养养就好了。后来走多了,就不摔了。”
她看着远处雾蒙蒙的山顶,目光有些恍惚。
“那时候觉得这些山好高,好大,怎么也爬不完。现在再看,好像也没那么高了。”
绣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还是那些山,雾还是那些雾,和刚才没什么两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小姐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东西。
不是难过,不是怀念,是——她说不清。
“走吧。”冉轻颜收回目光,“再往上走一段,还有好东西。”
两人又爬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腰的平地。这里比下面开阔些,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冉轻颜在草丛里找了找,又蹲下来,指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这个,叫桔梗。”
绣望凑过来看。那花是紫色的,五个花瓣,像一颗星星,开得正好。
“桔梗?”
“对。根是药材,能止咳化痰。”冉轻颜指了指根部,“要秋天采,根最肥。春天夏天采,根太瘦,没什么药性。”
绣望点点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朵紫色的小花。
“好漂亮。”
“是好漂亮。”冉轻颜说,“可漂亮的东西,不一定好用。好用的东西,不一定漂亮。”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行了,今天就采这些。多了你也记不住。”
绣望应了一声,站起来,忽然问:“小姐,你以前是不是天天上山?”
“也不是天天。”冉轻颜说,“老崔隔几天带我来一次。他说光看书没用,得亲眼看见,亲手摸,亲口尝,才能记住。”
“亲口尝?草药能随便尝吗?”
“不能。”冉轻颜笑了,“老崔只让我尝那些没毒的。有毒的,他让我闻一闻就行了。闻完还要洗手,怕我蹭到嘴上。”
绣望想了想,忽然说:“崔老对小姐真好。”
冉轻颜愣了一下。
“是啊。”她说,“他对我真好。”
两人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金色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暖黄色。远处的村子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走到半山腰,冉轻颜忽然看见一个人影,正沿着山路往上走。
青衫,布鞋,步伐不急不慢。
是陆皓之。
他走到近前,笑着拱了拱手:“崔伯让我来喊你们吃饭。”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山上?”
“崔伯说的。他说你们上山采药了,让我顺着你惯走的旧路找就行。”
“你就这么找上来了?”
“路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陆皓之说。
冉轻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你倒是学得快。”她说。
陆皓之笑了笑,接过她背上的竹篓,挂在自已肩上,又看了看绣望,“绣望姑娘也在啊?”
“才看见啊,真瞎。”冉轻颜说,“她腿划伤了,你走慢点。”
陆皓之点点头,放慢了脚步,走在冉轻颜旁边。
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像三棵树,歪歪扭扭的,被风吹着。
绣望走在最后面,一瘸一拐的,可脸上带着笑。她一会儿看看左边的山,一会儿看看右边的树,一会儿又抬头看看天。
“小姐,这里的晚霞好漂亮。”
冉轻颜也抬头看了一眼。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泼上去的颜料。有几只鸟从云层下面飞过,翅膀上沾着金色的光。
“好看吧?”她说。
“好看!”绣望用力点头。
陆皓之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你小时候也喜欢看晚霞。每次下山,你都走在最后面,边走边看,走得很慢。”
冉轻颜转过头,看着他。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你还记得?”她问。
“记得。”陆皓之说,“我都记得。”
冉轻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要永远记得,因为我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那笑容在暮色里,比晚霞还要好看。
三个人走到村口的时候,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老槐树下,崔老正坐在石桌旁,摆着碗筷。远远看见他们,喊了一声:“快点儿!菜凉了!”
冉轻颜加快了脚步,小跑着过去。
崔老看了她一眼:“采着什么了?”
“八宝景天,桔梗。”冉轻颜说,“还教绣望认了。”
崔老点点头,又看了看绣望的膝盖:“摔了?”
“划了一下,用八宝景天敷过了。”
崔老“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饭。”
绣望在旁边偷偷笑。
冉轻颜瞪了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绣望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陆皓之在旁边也笑了。
冉轻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笑了。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吃着饭,喝着酒,说着话。
远处,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暗了下去。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挂在老槐树的枝头,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