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酒杯,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山顶上,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萧府,她问他谷粮村的事,他说“我会安排”。她问他婚期,他说“九月二十七”。
他什么都答应了,答应得太快了。
快得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攥着酒杯,指节泛白。
陆皓之看着她,轻声问:“轻颜?”
她回过神,笑了笑。
“没事。”她说,“喝多了。此事勿要声张,往后寄信,寄到青浦的顺吉客栈去,说冉云兮收。”
她又喝了一口酒。
酒已经凉了,可她还是慢慢喝完了。
崔老一直没说话。他只是端着酒杯,一口一口地喝着,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像看两棵在风里摇晃的树。
夜深了,陆皓之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冉轻颜还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那只空酒杯,看着远处的山。
他没有叫她,转身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崔老把酒杯收走,在她对面坐下。
“丫头。”
“嗯。”
“想什么呢?”
冉轻颜沉默了一会儿。
“老崔,”她说,“你说,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崔老没有回答。
冉轻颜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他为什么伪装我,给陆皓之寄信。”她说,“他知道我会回京城,知道我一定会。他让我与乔州重新联系,一定有目的,不是关于幽国国库的。”
她抬起头,看着崔老。
“萧肃知道谷粮村的事。他知道幽国国库在这儿。他什么都知道。”
崔老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的亮,也格外的冷。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终于问。
冉轻颜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院子角落里的凤仙花轻轻摇晃。那是她从青浦带回来的种子,洒在墙角,竟也活了,开了几朵,红的白的粉的,小小的,怯怯的。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说,“他来他的,我来我的。国库是国库,村子是村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他不会动这个村子。他答应我了。”
崔老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信他?”
冉轻颜也笑了。
“不信。可他答应我了。”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几朵小小的凤仙花上。
夜深了,虫也不叫了。
只有风,还在轻轻地吹。
……
八月十六,天刚亮,冉轻颜就被窗外的鸟叫吵醒了。
她躺在炕上,听了一会儿。有麻雀,有喜鹊,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在跟谁吵架。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的,落在被面上,像一根根金色的丝线。
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可那些鸟不依不饶,越叫越欢。崔老已经在院子里烧水了,茶壶的盖子被水汽顶得噗噗响,混着鸟叫,混着远处谁家公鸡打鸣的声音,混着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她叹了口气,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崔老正蹲在灶台前添柴,见她出来,头也没抬:“醒了?锅里还有粥,趁热喝。”
“不饿。”冉轻颜打了个哈欠。
“不饿也得喝。”崔老说,“昨儿不是还和我说要带着绣望上山呢,空着肚子,摔了可没人背你。”
冉轻颜笑了笑,去灶房盛了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喝了。
绣望也起来了,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头发乱得像鸟窝。
“小姐,咱们今天干什么?”
“上山。”冉轻颜说,“采药。”
绣望愣了一下:“采药?我又不会。”
“我教你。”
绣望的眼睛亮了亮,又有些犹豫:“可是……山上有没有蛇啊?”
“有。特别长特别粗的会卷到你身上把你憋死然后吃你,小的细的短的会偷偷爬到你衣服上然后咬你把你毒死然后吃了你。”
绣望的脸白了一瞬。
“别吓她。”崔老从灶台后头探出头,“这个时节,蛇都在洞里睡觉呢,你上哪儿找去?”
冉轻颜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冉轻颜高挽垂云髻,簪素金叶簪与白珠,着浅青暗纹半臂、米杏长裙,朱绦束腰,背上竹篓。绣望跟在她后面,也背了个小竹篓,东张西望的,什么都觉得新鲜。
两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山上走。
清晨的山里,空气是凉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青草的香味。路两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几步,裤脚就湿了。远处的山还罩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绣望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小姐,还有多远啊?”
“这才哪儿到哪儿。”冉轻颜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当年老崔带我上山,走上两个时辰才到山顶。”
“那不得累死?”
“累。可累着累着,就不觉得了。”
绣望叹了口气,跟着往上爬。
走了一会儿,冉轻颜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指着一丛矮小的植物。
“这个,叫八宝景天。”
绣望凑过来看。那植物的叶子肉乎乎的,厚厚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锯齿,看着像多肉。
“八宝景天?”绣望念了一遍,“名字好像吃的。”
“也叫活血三七,蝎子草。”冉轻颜掐了一片叶子,剥掉表面的薄皮,露出里面绿莹莹的叶肉,“你记住,它的汁液可以涂抹蚊虫叮咬,也能处理小伤口。寒性的,还能治荨麻疹和风湿。”
她把那片叶子递给绣望:“你闻闻。”
绣望接过来,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淡淡的青草气,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记住了?”冉轻颜问。
绣望点点头:“记住了。八宝景天,活血三七,蝎子草。蚊虫叮咬,小伤口,荨麻疹,风湿。”
冉轻颜笑了笑:“还行,继续吧。”
两人继续往上走。走了一会儿,绣望忽然“哎呀”一声,蹲了下来。
冉轻颜回头,看见她捂着膝盖,脸上皱成一团。
“怎么了?”
“被树枝划了一下……”绣望松开手,膝盖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可渗出了血珠,顺着小腿往下淌。
冉轻颜蹲下来,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路边——一丛八宝景天正好长在旁边。